114章 信雨 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雨下了大半夜,到清晨才漸漸停歇。
簷角還滴著水,院子裡積了幾處小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光。阿橘在門檻邊,探著爪子去夠滴落的水珠,玩得不亦樂乎。
沈堂凇醒來時,天已大亮。他坐起身,揉了揉額角。昨日淋了雨,雖喝了薑湯,但夜裡還是睡得不太踏實,總覺得身上有些發沉。
胡管事端了清粥小菜進來,見他臉色,皺眉道:「先生是不是著涼了?臉色瞧著不大好。」
「沒事。」沈堂凇搖搖頭,接過粥碗,慢慢吃著。粥是溫的,入口卻沒什麼滋味。
「今日還要進宮麼?」胡管事問。
「要去的。」沈堂凇放下碗,起身更衣。司天監雖無定例,但蕭容與說過要他隨時備詢,不好不去。
胡管事嘆了口氣,沒再多說,隻道:「那您早些回來,若覺著不適,就別硬撐。」
沈堂凇「嗯」了一聲,換了官袍,出門時又囑咐一句:「阿橘在外頭,下雨了把它抱回屋頭,濕噠噠的終歸不好。」
「曉得了。」
——
沈堂凇走到文思閣時,身上那點沉意更明顯了。他強打起精神,在偏殿坐下,翻開昨日沒看完的曆書,卻有些看不進去。字在眼前晃,腦子裡也昏昏的。
他索性放下書,走到窗邊。雨後的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濕氣。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被雨洗過,葉子綠得發亮。
站了一會兒,身上那點不適似乎散了些。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筆想寫點什麼,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蕭容與。
沈堂凇忙起身行禮。
「免了。」蕭容與擺擺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先生臉色不太好,可是昨日沒歇好?」
「沒有。」沈堂凇垂下眼,「許是昨日不小心貪涼,著了些風。」
蕭容與點了點頭,見沈堂凇沒有多難受,踱步走到書桌旁,從袖中取出一疊信紙,放在沈堂凇麵前。
「先生看看這個。」他道。
沈堂凇疑惑地拿起那疊信紙。紙是尋常的竹紙,邊緣已有些磨損毛糙,墨跡新舊不一,是經年的舊物。他展開最上麵一封,目光掃過。
是家書。看落款,是康平伯夫人孃家——浙東永嘉那邊寄來的。
信上字跡端正,語氣也尋常,說的儘是些瑣碎家常。
「吾兒清婉,見字如麵。家中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天氣轉涼,永嘉亦多雨,為父舊疾偶有發作,並無大礙。你兄長打理鋪中事務,頗為辛勞,然市麵不景氣,往來帳款多有拖延,家中用度亦需儉省……聽聞京中已落雪,吾兒切記添衣,勿要著涼。你嫁入京中侯門,乃家門之幸,然山高水遠,為父年邁,你兄長獨力支撐,若有機緣,還望在姑爺麵前,為家中生意略作打點,全當全了這份血脈親情……」
沈堂凇一頁頁看下去。厚厚一疊,時間跨度數年,內容大同小異。
問安,報平安,訴說家中生意艱難,兄長勞累,父親年邁多病。叮囑女兒保重身體,噓寒問暖。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期盼,期盼著嫁入高門的女兒,能稍稍照拂孃家,卻又不敢明言,隻是反覆暗示。
通篇下來,全是家長裡短,生計艱難。關於鹽,一個字也沒提。
沈堂凇看得有些頭暈。這些信太瑣碎了,每一封都在重複著相似的困窘,相似的期盼,沒有一封不同的。
他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發白。腦子裡那點昏沉似乎被這沉悶冗長的家書勾了起來,變本加厲地翻湧。
眼前的字跡開始模糊、晃動,信紙上那些絮叨的關切、委婉的求助,化作嗡嗡的雜音,直往他太陽穴裡鑽。
他試圖凝神,去看下一封。信紙上的字卻像是可以動一般,怎麼也抓不住。
「吾兒,見信佳。今歲……」
後麵的字跡徹底糊成了一片。
沈堂凇隻覺得額角突突地跳,一股強烈的噁心感伴隨著眩暈襲來。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按住額角,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
眼前猛地一黑。
「砰!」
一聲悶響。
是額頭重重磕在堅硬桌麵上的聲音。
沈堂凇整個人軟了下去,趴在攤開的信紙上,不動了。
「先生?!」
蕭容與聽見響聲抬頭,便見著沈堂凇已經軟趴趴的癱軟下去了。他霍然起身,大步到案前,伸手扶起沈堂凇癱軟的肩膀。
觸手一片滾燙。
隔著夏日裡單薄的官袍,那溫度灼人燙手。
蕭容與一手攬住沈堂凇的肩背,另一手探向他的額頭,這是發熱了。
「常平!」蕭容與抬頭,聲音是罕見的急厲,「傳太醫!快!」
候在門外的常公公被這動靜驚得一哆嗦,急忙進來,一見禦案邊的景象,魂都飛了一半,尖著嗓子應了聲「是」,連禮都忘了行,便跑出去喊太醫。
蕭容與也沒有耽擱,他彎下腰,一手穿過沈堂凇膝彎,另一手穩著他的肩背,微一用力,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懷中的人很輕,比他預想中的還要輕,隔著衣料都能摸到骨頭的輪廓。此刻他雙眸緊閉,長睫無力地垂著,臉頰因高熱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有些乾涸發白。渾身的重量都倚靠過來,全無意識,脆弱得可怕。
蕭容與抿緊唇,抱著他,轉身大步走向文思殿後方相連的一處內室。那是他平日理政倦極時,偶爾歇息片刻的地方,陳設簡單,但一應俱全。
他小心地將沈堂凇放在室內的軟榻上,拉過錦被蓋好。沈堂凇無知無覺地陷在柔軟的鋪蓋裡,眉頭因不適而微微蹙著,呼吸聲又重又急。
蕭容與在榻邊坐下,伸手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燙得灼手。他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
直到殿外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常公公領著太醫署的院判,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老太醫跑得氣喘籲籲,官帽都歪了,也顧不上整理,撲到榻前就要行禮。
「免了,快看!」蕭容與起身讓開位置,聲音沉冷。
「是,是!」老太醫慌忙上前,跪在榻邊,定了定神,伸出三指搭在沈堂凇露在錦被外的手腕上。凝神診了半晌,又看了看沈堂凇的臉色、舌苔,翻了翻眼皮。
「如何?」蕭容與問。
「回陛下,」老太醫收回手,躬身回道,「沈少監這是外感風寒,邪氣入體,加之……似乎心緒不寧,勞神耗氣,未能及時調養,以至邪熱鬱結,突發高熱。脈象浮緊而數,舌紅苔薄黃,確是風寒化熱之症。」
「可有大礙?」蕭容與眉頭未展。
「高熱洶洶,需即刻用藥退熱,以免熱極生變,驚厥傷神。待熱退後,好生養著,清解餘熱,調理氣血,應無大礙。隻是……」老太醫遲疑了一下,「沈少監底子似乎不算厚,此番發熱來勢急,恐怕要難受幾日,需靜臥休養,萬不可再勞神受風。」
「開方子。」蕭容與下令,「用最好的藥。缺什麼,直接從朕的私庫裡取。」
「是,老臣這就開方!」老太醫連聲應下,走到一旁桌案前,提筆飛快書寫。
蕭容與重新走回榻邊,低頭看著昏迷中仍不安穩的沈堂凇。他伸手,將被角又掖了掖,指尖不經意拂過沈堂凇散在枕畔的、被虛汗浸得微濕的髮絲。
動作很輕。
「常平。」他喚道,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老奴在。」
「去澄心苑,告訴胡管事,沈少監染了風寒,需在宮中靜養幾日,讓他不必擔心,也不必來探視。所需衣物用度,你著人安排送去。」
「是。」
「文思閣偏殿這邊,暫時封了。任何人不得擅入,也勿要前來打擾。」
常公公垂首應道:「是,老奴明白,這就去辦。」
老太醫開好了方子,雙手呈上。蕭容與掃了一眼,皆是清熱解表、扶正祛邪的藥材,配伍沒有問題。
「去煎藥。煎好了立刻送來。」他將方子給了常平,讓他安排人去煎藥。
「是。」
常公公領著太醫,悄步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重歸寂靜,隻有沈堂凇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蕭容與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再看那些尚未批閱的奏摺,也沒有離開。
他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沈堂凇因高熱而泛著病態紅暈的臉上。
許久,他極低地嘆了口氣。
伸出手,用指背,極其輕緩地,碰了碰沈堂凇滾燙的頰邊。
「真是個……」他低聲,後半句消散在唇邊,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