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擢升
旨意送到天樞閣時,沈堂凇正蹲在角落裡翻書。
閣門被推開,常公公手持明黃捲軸,身後跟著幾名宮人。
「沈行走,接旨。」
常公公的聲音說不上特別尖銳,但確實在這安靜的閣樓裡格外清晰。 超好用,.隨時享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沈堂凇放下書,起身,心裡頭恍惚了一瞬。
葛老頭從龜甲後抬起頭,眼睛眯了眯。樓上的方老頭也在扶梯口探出頭,錢道士縮了縮脖子。
他走到常公公麵前,依禮跪下。
「……天樞閣行走沈堂凇,性行端方,通曉藥理,明察秋毫,於偵破宮中奸細一案,忠勤可嘉,功績卓著……特擢升為司天監少監,即日赴任,可於文思閣偏殿理事,隨時備詢。欽此。」
旨意唸完,閣內一片比方纔還要安靜幾分。
沈堂凇垂著眼,看著地上青磚的縫隙。
升官並沒有激起太多喜悅,反倒是有些空茫。
「沈少監,接旨吧。」常公公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堂凇抬起雙手:「臣,領旨謝恩。」
他接過那捲明黃的絹帛。
常公公又說了幾句恭賀的套話,便帶著人走了。閣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外麵。
葛老頭「嘖」了一聲,嘴裡含糊嘟囔:「小子,不用在這破地方抄書了。」
方老頭直接從樓上下來,喊著:「沈小子!以後看星圖方便了!記得常回來啊!」
錢道士湊過來,搓著手,臉上堆笑:「沈少監!恭喜恭喜!往後可要多照應貧道……」
沈堂凇對他們點了點頭,沒多說話,走回自己那張靠窗的桌子,將聖旨輕輕放在攤開的書頁旁。
他在椅子上坐下。
司天監少監——是升了官。
可這官,他怕自己當不明白。
「沈先生。」
一個溫潤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沈堂凇抬頭,是宋昭。不知他何時進來的,月白常服,眉眼含笑。
「宋相。」沈堂凇要起身。
宋昭抬手虛按了下沈堂凇肩膀:「坐著說話。」他自己在對麵一張空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那捲聖旨,又落回沈堂凇臉上。
「旨意下了,先生覺得如何?」宋昭問得隨意。
沈堂凇想了想,如實道:「有些突然。」
宋昭笑了笑:「不必緊張,司天監少監是個閒職,平日不過看看星象,整理典籍。文思閣偏殿清淨,陛下若有事相詢,也方便。」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先生不必有負擔。以往如何,往後還如何。隻是出入宮中,比往日多些規矩,我會讓人提點。澄心苑照住,護衛會加派些,是為安全。」
沈堂凇點頭:「多謝宋相。」
「該謝的是陛下。」宋昭道,他站起身,拍了拍沈堂凇的肩,力道不重,「走吧,我帶你去文思閣偏殿看看。認認路,也認認人。」
沈堂凇跟著他起身。
走出天樞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葛老頭沒抬頭,方老頭在視窗揮了揮手,錢道士伸長脖子張望,秦老嫗今日沒有來。
他轉回頭,跟著宋昭,走進了宮牆深深的影子。
文思閣偏殿確實清靜。
窗明幾淨,書案臨窗,架上擺著宣紙與未開封的新墨,還有筆架。
「就是這裡了。」宋昭環顧一週,「缺什麼,或有什麼不慣,都可與我說,今日你先熟悉熟悉,陛下可能會召見你,隨意些就好。」
沈堂凇點點頭。
宋昭沒多留,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偏殿裡隻剩下沈堂凇一人。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放在光滑的桌麵上。抬頭時,便能看見一角宮牆和遠處的飛簷。
他坐了一會兒,從帶來的布囊裡拿出一本醫書,攤開,卻有些看不進去。索性起身,在殿內慢慢踱步。
書架上的書大多是新的,有些甚至沒裁邊。他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又放回去。
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
沈堂凇轉頭。
一個小內侍端著茶盤站在門口,垂著頭:「沈少監,陛下說,您若閒著,可去正殿伴駕。」
沈堂凇愣了一下,應道:「好。」
他放下書,跟著小內侍走出偏殿。穿過一道短短的廊,便是文思閣正殿。
殿內,蕭容與坐在禦案後,正批閱奏章。聽見腳步聲,他抬了下眼。
「陛下。」沈堂凇躬身。
「坐。」蕭容與指了指禦案下首不遠處的一張椅子,那裡已放好了筆墨紙硯,還有幾本書。
沈堂凇依言坐下。
蕭容與沒再說話,繼續低頭看摺子。硃筆劃過紙麵的聲音很輕。
沈堂凇在椅子上坐下,有些拘謹。他拿起手邊一本書,翻開,字是看進去了,心思卻飄著。因為禦座上的人,讓他難以集中精神。
翻了幾頁,一個字也沒記住。
「沈先生。」
沈堂凇茫然抬起眼,看向禦坐上的人。
蕭容與放下筆,目光落過來,像是隨口一問:「先生對江南鹽商之事,可有瞭解?」
沈堂凇怔了一下,搖頭:「臣……不甚瞭解。」這是實話,他確實不懂這個。
蕭容與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也不失望。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圈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了點。
「無妨。先生不懂,朕講給先生聽,先生幫朕……參詳參詳。」
他頓了頓,繼續道,聲音平穩得像在敘述一件尋常事:「先生也知,朕下旨抄了康平伯府。」
「是。」沈堂凇應道。
「但有一事,外間不知。」蕭容與看著他,「康平伯夫人,是浙東永嘉人氏。」
「而這永嘉縣靠海,有個大鹽場。朝廷三成的鹽稅,從那出來。鹽利重,盤根錯節。地頭蛇,過江龍,都盯著。」
蕭容與道:「康平伯一個在京閒散勛貴,突然跟前朝餘孽扯上關係,家中還供著無字牌位。而他夫人,偏偏出身永嘉鹽鄉,與孃家斷了往來多年,近日卻有人拿著舊物找上門,遞了東西,夫婦二人為此大吵,甚至動了手。」
沈堂凇眸光微動。他想起了地牢裡真汪春垚的遭遇,和假汪春垚的招供。一條線隱隱浮出,卻又纏著更多迷霧。
「陛下是懷疑,」他斟酌著開口,「康平伯所為,或許並非全為前朝舊主,也可能……受了鹽利牽扯?或是,兩者皆有?」
蕭容與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朕也這麼想。」他道,「前朝孽黨要復辟,需要錢,需要人,需要眼線。鹽稅,來錢最快。京城勛貴,是最好的耳目。」
蕭容與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變得銳利,「而江南鹽稅,歷年都有虧空,帳目不清。朕早有整頓之心,卻阻力重重。鹽商與地方官員、甚至朝中某些人,早已結成利益網,盤根錯節,一動百搖。」
他頓了頓,語氣沉凝:「康平伯或許隻是這網中一隻不起眼的小蟲。但他夫人這根線,卻可能順著永嘉鹽場,摸到那張網上。」
沈堂凇明白了。康平伯案,不僅僅是一樁宮廷陰謀,更可能牽扯到江南鹽稅。蕭容與要動的,恐怕不隻是前朝餘孽,更是當下侵蝕國本的蛀蟲。
「陛下是想……從康平伯夫人入手,查江南鹽務?」沈堂凇問。
蕭容與沒有直接回答,隻是道:「世子堅持其父冤枉,其母無辜。若他所言為真,康平伯夫婦或許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無論苦衷為何,與逆賊勾結、窺探朕之起居,便是死罪。」
他話鋒一轉:「不過,若能藉此理清江南鹽務積弊,肅清貪腐,於國於民,倒也算……物盡其用。」
沈堂凇垂眸。這便是帝王心術,康平伯一家的生死哀榮,在更大的棋局裡,不過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先生,」蕭容與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的思緒拉回,「依你之見,若朕要查江南鹽務,該從何處著手?」
沈堂凇抬眼,對上蕭容與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玩笑,全是認真的詢問。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臣不通經濟,更不懂刑名。但醫者治病,講究望聞問切,尋根溯源。鹽務之弊,根源或在『利』字。陛下或可……從近年鹽稅收支帳目、永嘉鹽場人事更迭、以及與鹽商往來最密的官員查起。帳目不會說謊,人事變動必有緣由,而利益所繫之處,便是破綻所在。」
他說得謹慎,全是基於常理的推斷。
蕭容與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
「帳目,人事,利益往來……」他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先生雖說不懂,這『望聞問切』四字,倒是切中要害。」
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江南路遠,此事需從長計議。眼下,先生既已為司天監少監,便先熟悉宮中事務。文思閣藏書頗豐,先生可隨意取閱。若有不明之處,隨時來問朕。」
「是,謝陛下。」沈堂凇應道。
蕭容與重新拿起硃筆,低下頭,似乎又要開始批閱奏章。
沈堂凇知道談話結束了,輕鬆了一口氣。他重新拿起手邊的書,也不逼自己看,就亂翻著做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