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徐徐圖之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禦花園的蓮池邊。
日頭有些晃,池麵浮著幾片荷葉,還有幾尾錦鯉。
蕭容與站在池邊,背著手,目光落在水麵上。
宋昭落後他半步站著,把昨夜詔獄裡問的話,揀要緊的說了。
「……世子說,伯夫人是浙東永嘉人,與孃家斷了往來。為『鹽商』二字,夫婦倆吵得動了手。」宋昭徐徐道來,「後來,伯夫人身邊從永嘉帶出來的老嬤嬤,私下出府接過一個小布包。伯夫人收了東西,在小佛堂裡哭。」
蕭容與沒回頭,隻「嗯」了一聲。
「浙東永嘉,」宋昭頓了頓,「那邊鹽稅重,鹽商手眼通天。康平伯一個在京閒散勛貴,忽然跟前朝餘孽扯上關係……臣覺得,該往南邊查查了。」
「查。」蕭容與隻說了一個字。
池裡一條紅鯉躍出水麵,「噗通」一聲,又沉下去,漾開一圈漣漪。
蕭容與看著那漣漪慢慢散開,忽然問:「之前在浴佛節上,你私下與朕說,想把沈堂凇塞進司天監——是何意?」
宋昭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略一沉吟,才道:「臣曇山受傷,醒來見著沈先生,就覺得他不像這凡塵裡的人。」
他笑了笑,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神叨:「他太乾淨,也太靜。像山巔的雪,又像古寺簷角掛的鈴,風一吹,叮鈴鈴的,可你伸手去夠,又夠不著。」
「臣當時就想,這樣的人,若是神仙下了凡,也該為天下蒼生做點事。司天監觀星象,測吉凶,告慰民心,最合適不過。」宋昭頓了頓,「何況,他懂醫理,通草木,心思又細,放在那兒,不浪費。」
蕭容與聽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倒是會講。」他側過臉,瞥了宋昭一眼,「朕也有意,讓他進司天監。先掛個少監的銜,在澄瑞園撥個住處。往後……再尋個由頭,提作國師。」
他說得直接,毫不遮掩。
宋昭微微垂眼:「陛下聖明。沈先生確是有大才的。地牢的那些人,太醫都說沒救,他寫幾副藥就治好了,還將那啞巴汪春垚也硬是給治得頭腦清醒了。假汪春垚在禦前三年,無人識破,偏他瞧出了墨點的蹊蹺。」
「嗯。」蕭容與轉回頭,望著池中亭亭的荷花,「是塊玉。蒙了塵,藏在山裡頭。朕既把他帶出來了,就不能讓他再埋回去。」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欣賞與篤定:
「此人,有靈性。」
宋昭沒接話,隻安靜站著。
蟬在遠處樹上叫,一聲長,一聲短。
過了片刻,蕭容與又道:「他近些日子一直往太醫署跑?」
宋昭沉吟道:「虞琴師捨身相救,沈先生心存感激,也是人之常情。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太巧。」宋昭聲音平穩,「那刺客身手利落,顯然是衝著滅口去的。虞泠川一個撫琴的伶人,怎就恰好路過,又恰好有膽量、有力氣,撲上去擋那一刀?」
蕭容與沒說話。
「臣已讓人去查虞泠川的底細了。」宋昭補充道,「在查清之前,沈先生與他往來,還是謹慎些好。」
「朕知道。」蕭容與淡淡道,「所以要把沈堂凇挪進宮來。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在外頭讓人惦記強。」
他朝池中撒了把魚食。
錦鯉瞬間聚攏,水花翻騰。
「擬旨吧。」蕭容與說,「就這幾日。」
「是。」宋昭躬身。
兩人轉身,沿著池畔小徑,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對了,」蕭容與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葛明那老頭子,近來如何?」
宋昭聞言,臉上浮起真切的笑意,滿眼追憶:「葛錄事啊……還是老樣子,看誰都不順眼,嘴上不饒人。臣前幾日去天樞閣尋幾卷舊檔,順道與他提了提,讓他往後多看著點沈先生,莫讓些不三不四的人把好好一個孩子帶壞了,尤其是……別被人哄了去喝花酒,讓他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不碰不看。」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誰知葛錄事聽了,眉毛一豎,當場脫了鞋子就要追著臣打,罵臣成天就知道算計人!還說沈先生雖然看著呆呆的,可心是好的,是個實誠孩子,不準臣欺負他,虧得臣跑得快。」
蕭容與腳步未停,眼中也掠過笑意:「這葛明,脾氣倒是一點沒變。當年你小時候在他那兒調皮搗蛋,他沒少追著你打。」
「可不是麼。」宋昭笑道,語氣裡竟有幾分懷念,「那時候臣頑劣,拔過他養的寶貝蘭草,還往他研墨的清水裡兌過硃砂,氣得他吹鬍子瞪眼,舉著戒尺滿院子追。如今想想,倒是臣的不是。」
蕭容與側目看他一眼:「如今你是丞相,他還敢打你?」
宋昭搖頭,笑容裡帶了點無奈:「在葛錄事眼裡,臣恐怕還是當年那個拔他蘭草的皮猴子。他纔不管什麼丞相不丞相的。不過……他罵歸罵,對沈先生,倒真是上了心。臨走時還嘟囔,說澄心苑那小子看著悶,心裡亮堂,讓臣少打歪主意。」
蕭容與點頭。
宋昭又走了幾步,斟酌道:「陛下若真有意讓沈先生入司天監,遷居宮中,還須……徐徐圖之。」
蕭容與腳步未停:「怎麼個徐徐圖之?」
「沈先生性子靜,不喜熱鬧,更不慣受人矚目。」宋昭緩聲道,「陛下若驟然下旨,賜官賜宅,將他架在火上,他麵上不顯,心裡怕是要躲。」
蕭容與「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不若先以『谘問天象、請教藥理』為名,多召沈先生至文思閣伴駕。」宋昭道,「不必多問,隻讓他在一旁看書。陛下處理政務,他在側翻書,偶爾問他一兩句看似不相乾的閒話。時日稍長,他習慣了些,再提入宮之事,便不那麼突兀。」
他頓了頓,補充道:「宮中護衛,也可暗中增添。澄心苑外鬆內緊,文思閣多加留意。明麵上,隻說是因前次遇刺,加強京中要員護衛,不獨他一人。如此,他少些壓力,陛下也安心。」
蕭容與聽著,沒說話,隻是背在身後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
「陛下覺得如何?」宋昭問。
蕭容與停下腳步,望著前方被樹影切割得明明暗暗的宮道。
「就依你。」他淡聲道,「先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