頗費一番周折,永誠終於與金田、金水兩家換好了土地。
永誠得到了屬於金田家三分之一的菜園子;金田如願地得到了金水老宅旁邊的空地;而金水連著挑了兩天,要走了永誠家兩塊最好的水田。
土地換好之後,永誠就讓小兒子到採石坑買了幾拖拉機石料,準備著手打地基。
這一片菜園子,原本也是一處老宅,屬於葉永誠為首的的這一分支,是葉永誠的五世祖,同時也是葉金田等人的四世祖(金水屬於五世祖下另一分支),是一個祖先繁衍下來的後代。按照輩分,葉永誠要稱呼葉金田為堂叔,隻是這種關係很淡很淡了,但各家一有什麼事情,這一分支就會聚合在一起,出工出力。
坡上留下來的老宅都是泥瓦房,為地基加夯土牆結構。每逢分支誰家分家建房,或者是加蓋屋子,大家都會派出勞動力,相幫著一起把泥瓦房起了。所以,葉永誠家建新房,第一個來幫忙的就是葉金田及其大兒子。春嬸家也要派勞動力來,但春嬸喪夫多年,子女們都不在村裡,為了維繫這一層關係,她還是出錢雇了一個有力氣的勞動力,過來幫忙。
以後,要是葉金田或春嬸家要建新房子,葉永誠家也要派出勞動力相幫。
管飯、管煙、管酒,但沒有工錢。
葉德興已經積累了一些建築經驗,所以家裏的新房子由他負責。他叫來同房兩個有技術又實幹的男人,合上葉金水父子倆和春嬸雇來的勞動力,平整土地、挖地基、打地基……
這一次,葉永誠終於是請葉金水看好了破土動工的日子。
磚頭和水泥一車車往上拉;木材已經購買回來,廳堂裡除了神案,已經清理一空,就等著趙根才領徒弟上來——他堅持自己也是免費勞動力。
葉永實和葉永善也一起破土動工。
永實家人口少,但康木英孃家的兄弟是會過來相幫的;永善不敢放下石嶺縣那邊的工地,但他手裏有人,砌磚的、和水泥的、架模板的,都是他給出的人,工錢也是他給結。
如此一來,永誠和永實倒是省下不少的人工費。
打地基之前,勞動人民的聰明開始發揮作用——他們用木板和木方釘做了一個滑槽,石塊和磚頭就順著滑槽直接送到工地旁邊,隻需要兩個人操作,省時、省力、高效。
這樣的活,就連葉章宏和葉德明都做得過來。
所以,在葉永誠的默許下,隻要他倆寫完作業、複習和溫習也都完成,他倆就會被葉德興喊去,一個在大馬路上往下放磚頭,一個在工地旁邊把磚頭碼放整齊。
這個活說累倒是不累,但也是體力活,章宏和德明這對侄叔倆卻幹得不亦樂乎——為了調動他倆的積極性,小賣部的糖果、零食、餅乾、汽水等,可是沒少給他倆拿。以致於他倆那段時間零食多得吃不完,乾脆拿去學校,分給關係要好的同學。結果,週末的時候,還引來張向陽這個傢夥,特地從駝背嶺跑過來,說什麼也要幫忙。
大頭雄也會過來——他喜歡那些零食餅乾。
這裏倒是要著重說一點:
自從開始打地基,每天都有人過來幫忙。
這些人,大致可以分為三部分。
一部分是與葉永誠有交情的,有事相求的鄰居,有欠葉永誠人情的,有葉永誠親密的朋友,還有就是學校的老師。前三者能出出力,學校的老師就是過來佔個名——憑他們那拿粉筆的手,能有幾兩力氣?
第二部分是與郭惠珍的好姐妹。郭惠珍受老伴影響,在坡上一直是一個口碑不錯的人,同時待人熱情,有事總會盡量幫一把,所以同年齡段的婦女,都與她私交甚好,雖然幹不了那些男人們才能做的大力氣活,但這一大幫人,她們幫忙燒個水、做個飯,還是可以的。
第三部分就是衝著劉麗萍來的了。這個年輕的女人,人緣甚好,尤其是她願意賒賬給別人,從來不主動開口要錢,再加上熱情、大方、公道,很快就成為那些年輕女人們的“領軍人物”。都不需要她開口,這些年輕女人總會要求家裏的男人去幫點忙,或者是幫著乾點農活。
這麼一個情況,使得新房建造的進度非常快。
郭惠珍看到這個情況,心裏高興和激動的同時,餐餐都是好吃好喝,時不時還會煮上一鍋綠豆湯,或者地瓜糖水。
一個週末,陳金蘭老師過來了。
她穿著一身幹活的衣裳,頭上帶著一個遮陽帽,平時散開的頭髮,特地紮成了馬尾。
她也是來幫忙的。
就是不知道憑她那二兩力氣,究竟能幹什麼活。
對於這個堅守在上山村小學的年輕老師,葉永誠對她一直充滿了敬佩,同時也竭盡全力對她多一些特殊照顧。
他和郭惠珍熱情地陳金蘭請進廚房。
廳堂正在乾木活,也隻能到廚房招待客人了。
一杯熱茶剛奉上,葉章宏和葉德明就跑了進來。
“金蘭老師……”兩人趕緊打招呼。
陳金蘭放下茶杯,抓著葉章宏的手,一邊拍打他衣服上的灰塵,一邊埋怨道:“瞧瞧你,臟成什麼樣……”
章宏“嘿嘿”笑笑。
“作業寫完了嗎?”
“寫完了。”
“複習了嗎?”
“複習了。”
“溫習新課了嗎?”
“溫習了。”
“德明呢?”
葉德明急忙點頭——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複習和溫習課文。
陳金蘭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對葉永誠說:“老校長,給我派點活吧……”
葉永誠不吱聲。
葉章宏偷笑。
葉德明竊笑。
陳金蘭不高興了,說:“怎麼?難道你們都覺得我幹不了體力活?”
與陳金蘭最為要好的葉章宏,直言道:“金蘭老師,不是我們覺得你幹不了體力活,而是明擺著你根本幹不了體力活!”
短暫的沉默之後,老的、年輕的、年少的,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這倒是有趣。
很快,康柳桂端來一碗糖水荷包蛋。
這是郭惠珍吩咐的。
陳金蘭每次來,都能享受這個待遇。
這一家老老少少,對她都特別好。
陳金蘭見碗裏的荷包蛋有好幾個,就去拿了兩副碗筷,給章宏和德明一人分了一個荷包蛋。
一邊是她尊敬的老校長,一邊是她的學生,實在沒有必要客套來、客套去。於是,三人很快就把糖水荷包蛋給消滅了。
郭惠珍眼裏儘是關愛,說:“金蘭老師,中午在這邊吃飯,有你最喜歡的苦齋菜大腸湯。”
聽到此話,陳金蘭不禁雙眼一亮。
哇,這可是她的心頭好啊!
首先,苦齋菜隻有農村纔有,但種植不多,算是稀罕物;其次,曬乾的苦齋菜有一股臭腳丫子的怪味,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與臭豆腐一樣);接著,苦齋菜和豬大腸同煮,有效地掩蓋了豬大腸那難以言表的味道,煮出來的湯卻是別有一番獨特的風味。
有一次,陳金蘭受邀來校長家吃飯,那一碗黑黑的、又散發出怪味的湯讓她不住掩鼻,甚至連連後退。後來見章宏這個小傢夥吃喝得津津有味,她就淺嘗了一口,結果就像是開啟新世界的大門——那一餐,她吃喝了足足三碗苦齋菜大腸湯,並一再暗示校長,下次再有,可千萬別忘記她。
葉永誠不吱聲。
葉章宏偷笑。
葉德明竊笑。
一番拉扯之後,陳金蘭沒能如願幫忙幹活,反倒是被老校長委以重任——輔導章宏和德明的功課。
陳金蘭剛取下帽子、解開發繩,劉麗萍領著女兒雨桐和侄子章揚,還帶著一大堆零食和飲料,出現在廚房裏。
(這裏插一嘴:自從挖好地基,劉麗萍就不再假裝懷孕,藉口說是檢查錯誤,讓家人好生失望,尤其是她親愛的德興。另外,她找三個哥哥象徵性地拿了一點錢,就說是三個哥哥出錢,要她買一輛摩托車,於是她親愛的德興擁有了一輛黑嘉陵摩托車。)
劉麗萍帶著女兒和侄子過來,自然是想著讓金蘭老師順便輔導一二。
那行吧!
金蘭老師知道葉章宏的作文不錯,但還是有很大的不足與進步空間,反正作文是每個學生都要麵對的,她就選擇了教四個孩子怎麼寫作文、怎麼寫好作文……
飯後,陳金蘭抱著裝了三碗苦齋菜大腸湯的肚子,和葉章宏來到小賣部。
茶水免了,零食飲料也免了,反正她的肚子裝不下任何東西了。
倒是章宏拿了幾顆話梅給她。
德明沒有跟來。
雨桐和章揚寫作業去了。
緩了一會,陳金蘭向章宏提議出去走走。
章宏眼珠子一轉,小聲地說:“老師,想不想去溪穀那邊捉泥鰍?”
陳金蘭再次眼睛一亮,點了點頭。
趁二嬸不注意,葉章宏順了一個空礦泉水瓶,帶著他的老師,繞了不遠的路,來到了溪穀。
潺潺的溪水很是清澈。
陳金蘭被鵝卵石吸引了,蹲在水潭邊,挑起了鵝卵石。
葉章宏把拖鞋一甩,捲起褲管,走進水潭裏,將裏麵的鵝卵石拿出來讓老師挑選。
“這個紋路好特別啊!”
“這個又圓又滑!”
“章宏,你看看,這個像不像是一塊玉石?”
師生倆挑了一堆形態和紋理都比較奇特的鵝卵石。
陳金蘭一邊脫掉鞋子和襪子,一邊高興地說:“我得把這些好看的鵝卵石帶回家,裝飾我的臥室,或者也可以養幾條金魚。”
說完,她光著腳丫,走進來了水潭裏。
溪水有點涼,但陳金蘭沒有在意,而是學著她的學生的樣子,彎腰尋起了泥鰍。
她剛想開口說話,卻見她的學生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就趕緊閉上嘴。
很快,她的學生直起身體,嘴角掛著燦爛的笑容,雙手捧著一條扭來扭去的泥鰍,走到她的麵前。
“哇,章宏,你真厲害,還真捉到了泥鰍。”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陳金蘭卻不敢去碰那滑不溜秋的泥鰍。
葉章宏把泥鰍裝進礦泉水瓶裡,又往裏灌了一些水。
“能養活嗎?”陳金蘭問。
“小時候不知道怎麼養,捉回去放進臉盆裡,沒有多久就死掉了。後來聽女生們說,隻要喂一點點肉糜,就能養活。就是要注意不能讓它跳出來,不然準缺水而死……”葉章宏向他的老師傳授著養泥鰍的技巧。
他這確實是從女生們的學到的。
陳金蘭微笑著拿過礦泉水瓶,看著裏麵不停掙紮的泥鰍,問:“那這條泥鰍給老師養,可以嗎?”
“當然可以!不僅可以,我還得多捉幾條。”
此時,陳金蘭就像是那些向男生討到泥鰍的女生一樣,可開心了。
葉章宏費時捉了一條,陳金蘭就適時喊他一起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裡,到處是泥鰍……”她哼起了這首兒歌。
隨後,她看著章宏,溫柔地說:“你這孩子,還是挺討人喜歡的,不僅學習好、性格好,難得的是修養等方麵也是沒得挑!”
她的誇讚是出自肺腑的。
整個年級,甚至可以說整個上山村小學,葉章宏都是品學兼優的代表之一。
葉章宏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都紅了。
陳金蘭輕輕一笑,摸著葉章宏的腦袋,問:“你想不想當老師的弟弟?”
聽言,葉章宏直接愣住了。
陳金蘭說:“老師就是很喜歡你這樣的學生,所以我覺得我不但是你的老師,也可以成為你姐姐,你覺得呢?”
葉章宏猶豫了好一會,才怯怯地點點頭。
陳金蘭麵露喜悅,說:“那你還不改口叫‘姐姐’!”
“姐姐!”
“乖……”
就這樣,師生倆多了一層姐弟的身份。
陳金蘭看著葉章宏的眼睛,說:“既然我是你的姐姐,那姐姐能不能問問你,你為什麼經常上課發獃呢?”
這纔是她的最主要目的。
老師,加上姐姐,這雙重身份,使得葉章宏選擇瞭如實相告,說:“想我的爸媽……”
他明亮的眸子裏,透出憂傷。
“他們好久沒有回家了,對吧……”
“對,四年了。”
“那你有沒有他們的聯絡方式,或者是寫信給他們?”
葉章宏搖搖頭。
村裡還沒有通電話。再者,他不知道地址,也不會寫信,更不知道去怎麼寄信。
陳金蘭再次摸著葉章宏的腦袋,說:“我也聽說過你父母出遠門的事情,也知道他們一去就沒有回來過,但我相信,他們和你一樣,一樣思念你、牽掛你。而他們出遠門,事實上也是為了你,為了你和章揚,因為他們要掙錢供你們讀書,供你們生活,你能明白這一點嗎?”
葉章宏點點頭。
雖然父母選擇出遠門有著一些不可告人的內情,他也因此受到諸如葉國展等人的嘲笑,但他對父母的情感隻有思念。
四年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弟弟……”陳金蘭摟著葉章宏的肩頭,“姐姐跟你說,思念是人之常情,但你因為思念,上課都能走神發獃,這可就不對了。你應該把思念化成動力,好好讀書、努力學習,等你的父母回來,看到一個成績突出、品學兼優的兒子,你說他們會不會非常高興!”
葉章宏抬起頭,看著他的姐姐。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教他這個道理。
“你再想想,你上課總是走神發獃,怎麼能認真學習,怎麼能考到好成績,你的成績一旦退步了,你的父母要是知道了,他們會不會擔心、會不會著急?”
還真是這個道理。
“所以呢,姐姐要求你,把這份思念化成無窮無盡的動力,去好好讀書、努力學習。甚至,將來考上你父母所在城市的大學,這樣你們不就不用分開了嗎?”
好好地消化了這些話裡蘊含的道理,葉章宏的眼眶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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