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做出一件讓葉興財很是無奈的事情——她的衣服錢,都留給在了孃家。
葉興財隻得去銀行取了三萬塊錢出來。
小桃又做出了一個讓葉興財既驚訝又害怕的決定——回苦茶坡見家人,並一起過年。
事已至此,隻能聽小桃的了。
小桃為了給葉興財的家人留個好意思,花了兩個小時,先是買了一件吉慶的衣服,又到美容美店裏化了一個美美的妝。
原本清秀的她,現在變得魅惑力十足。
小桃想給葉興財的家人買一些見麵禮,但這次葉興財終於做了主,說什麼都不用買,開車直奔苦茶坡。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也就是說,在小桃的家人看來,小桃現在已經算得上是葉家的人。
葉興財依然稀裡糊塗的,像是在做夢。同時,他那僅存的一絲善念,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反覆衝擊他的內心、反覆衝擊他的靈魂,並強烈地告誡他——放過這個姑娘!
回苦茶坡的路上,他幾次偷偷地看著小桃清澈的眼睛,幾次踩下剎車,想要調頭返回,再重新安置小桃。
小桃對他的行為很是不解——前方明明沒有來車,為什麼要踩剎車?
莫名其妙。
她無從得知這個惡貫滿盈的敗類,居然對她心存一絲善念。
忐忑不安替代了不解。
“我是不是要改口,跟你一樣稱呼你的家人?”
她問。
“隨你……”
他答。
“你沒有和家人提起過我吧……”
她問。
“沒有……”
他答。
“那我突然出現,還是以未婚妻的身份出現,會不會嚇到你的家人?”
她問。
“應該不會……”
“我想,我是不是先用別的身份,不然你的家人……”
她問。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調頭回去?他要陪他的爺爺過年,就扔下小桃孤零零地過年?
她已經是潑出去的水。
先回家再說吧……
到了上山村,小桃被山景吸引了;到了苦茶坡,遠遠就能看見石頂宮,小桃激動地要葉興財先帶她在村裡轉一轉,她想看看風景,也想先認認路。
這是小事一樁。
葉興財沒有多想,放下車窗,帶著小桃從苦茶坡轉到石頂宮,再從石頂宮轉到駝背嶺。
人們認得他的車。
沒有人和他打招呼,都選擇了視而不見。
但他的副駕駛位上那裝扮“妖艷”的年輕女人,倒是有人開始指指點點。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大概就是這樣。
去家裏的路依然是小路,所以葉興財隻能把車停在水泥路旁,領著小桃下了車,再從後車廂取出她的行李。
這個點,人們閑呀,兩人的出現,尤其是“妖艷”的小桃,迅速成為焦點。
葉興財知道人們對他有成見,他一般也不怎麼和人們打招呼,就這樣默默地領著小桃走回家。
“爺爺……”
“大老闆,你終於肯回來了嗎?你不回來也可以,我當作沒有你這個大孝孫,你也當作沒有我這個老不死的!”
葉文明氣著呢!
大孝孫手裏的行李吸引了他的目光,隨之出現的小桃直接嚇得他拿不住手裏的柺杖。
小桃猶豫了一下,還是甜甜地喊了一聲“爺爺”!
葉文明愣了足足有十八秒。
“你是誰?誰是你爺爺?興財把你帶回來幹什麼?”
葉文明看著麵前這個“妖艷”的年輕女人,怒火直衝天靈蓋。
小桃傻眼了。
“大老闆,這怎麼說?你怎麼領回這樣一個女人?你是真想氣死我嗎?大孝孫,真不愧是大孝孫!”
葉文明直接開罵了。
“爺爺,你說什麼呢?她是我的朋友,跟著我回來過年……”
“朋友?哪個窯子出來的?跟你一路子的?你領這種女人回來,是嫌我們家還不夠丟人嗎?你看看,打扮得跟個妖精似的,你也敢領回來?哪個窯子出來的,立即滾回去,我這裏不歡迎……”
葉文明氣得不可開交,什麼難聽的話都敢罵。
窯子?
小桃和葉興財同時呆住。
“爺爺,你聽我說……”
“你閉嘴!按我說的做,不然你也滾蛋!”
小桃不知所措,又倍感羞辱,哭了……
葉興財沒敢說實話,隻能一再解釋人家是好姑娘。
葉文明不信——好姑娘能和鳳來縣最大的敗類在一起?
蛇鼠一窩、沆瀣一氣、臭味相投!
葉興財怒了,不管他爺爺怎麼怒罵和驅趕,就是把小桃領上樓,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他去睡小屋。
葉文明用柺杖一遍遍地杵地,就是堅決要小桃回“窯子”去。
小桃淚流滿麵、不知所措、渾身顫抖。
葉興財不知道怎麼安慰她,但見她的妝都哭花了,隻得哄她去洗臉。
莫不是這妝和穿著給害的?
葉興財趕緊提醒小桃千萬不要化妝,千萬換一身平常的衣服,才急匆匆地跑到樓下,費盡唇舌地解釋人家真的是好姑娘。
葉文明能信?
爺孫倆,你來我往,杠上了,直到換了衣服、提著行李、滿臉是淚的小桃走到樓下。
妖艷的女人,片刻功夫變成了清秀的姑娘。
葉文明依然辱罵著,要小桃趕緊滾,急得葉興財趕緊跪到列祖列宗牌位前,發誓他所言非虛,隨後搶回小桃的行李,硬生生把她拽回二樓。
這個敗類領回一個“妖艷”的女人,迅速傳播開來,好事的人都跑到葉文明家,想親眼看一看人們口中描述的“妖艷”。
葉興財見到不少人圍在家門口,那叫一個氣急敗壞,幾步衝下樓,抄起他爺爺的柺杖,就出去準備乾仗。
人群被嚇跑了。
葉興財生氣地扔掉柺杖,但很快又撿起來,帶著兩股怨氣折返回去。
“這個家成什麼樣了,你成什麼樣了,你還要弄這麼一個女人回來!我、我……我乾脆不活了!”
葉文明都快沒力氣了,但還是要罵上幾句,才能解恨。
葉興財猶豫著要不要道出實情。
可是,小桃被他爺爺說得那麼不堪,始終不相信他說的話,現在道出實情,估摸著能直接把他爺爺氣昇天!
罷了。
愛罵就罵去,可勁地罵,罵夠了為止。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趕緊去安撫小桃。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他的人了,怎麼能讓她受委屈。
他趕緊上樓。
樓下傳來辱罵聲。
不管。
小桃坐在床沿,傷心委屈的淚水,像決了堤一樣。
葉興財快步走到小桃麵前。
小桃卻連連躲閃。
“我都說了,跟著我,你的名聲隻能和我一樣臭,你的人生隻能毀在我的手裏!”
小桃哭訴道:“我回不去家了,回不去了……”
“為什麼?”
“聘金彩禮都給了,我已經算是你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不懂?”
“可是,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的,你也完整無缺的!”
“你回去告訴我的家人,告訴我的那些親戚,看他們會不會信!另外,他們把我賣了那麼高的價錢,都已經破我們村的記錄了,你說他們會讓你反悔嗎?”
賣——這個字眼,太刺耳。
但這是現實。
葉興財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小桃,真的毀在他的手裏了。
怎麼辦?
一個沉默,一個流淚,直到到了飯店,小桃才擦乾眼淚,問:“肚子餓了嗎?我去做飯……”
這個時候還有心思做飯。
唉……
半個小時之後,小桃做好了飯菜。
家裏就一個老頭,能下鍋的東西很少,但小桃還是做了三菜一湯。
葉文明的雙眼透出寒意,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刺向小桃。
“爺爺,吃飯了……”
葉興財過去想扶起他的爺爺。
“這種女人做的飯,我怕我吃了,當場就昇天!”
葉文明繼續語言攻擊。
“爺爺,我求你別再說了,小桃真是一個好姑娘!”
葉興財就差下跪求饒了。
“哼……”
葉文明轉過臉。
葉興財氣到無言以對,而小桃隻能不知所措地流著眼淚。
“小桃,吃飯!”
葉興財扔下他的爺爺,給小桃盛飯、盛湯。
小桃哪敢動筷子。
“吃飯!”葉興財握緊拳頭,居然眼角含淚。
小桃怕了,隻能拿起筷子,一邊默默地流淚,一邊胡亂往嘴裏扒飯。
這個樣子,真叫人心碎。
“夾菜!”
葉興財帶著命令的口氣。
小桃不伸筷子,繼續扒飯。
情難自已,默默流淚,變成了失聲痛哭。
眼淚一滴滴地掉進碗裏,滲進飯裡。
葉興財實在是忍受不了,轉身就朝他爺爺跪下去,哀求道:“爺爺,請你相信我,小桃真的是一個好姑娘!我知道我是敗類,我知道我敗壞了門風,我知道我該死……可是,爺爺,我求你了、求你了,你相信我這一次,好嗎?”
說完,他一個勁地磕頭。
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小桃。
腦門都磕出血了。
突然,一根柺杖伸了出來,阻止了葉興財的行為。隨後,葉文明顫顫巍巍地起身,一步步艱難地走到飯桌旁,冷冷地對小桃說:“吃飯,夾菜,不許哭,又不是讓你哭喪……”
葉興財直接蹦起來,高高興興地把筷子塞進他爺爺的手裏,又拿起自己的筷子,先是給他爺爺夾菜,再給小桃夾菜。
“小桃,吃飯……”
小桃不敢動彈。
葉文明瞪了她一眼,再次冷冷地說:“吃,不吃飯,哪來的力氣哭喪……”
這個老傢夥,直接咒自己了……
離過年沒幾天了。
小桃起了個大早。
先去煮了早飯,又把爺孫倆的衣服洗了,隨後開始各種收拾和打掃。
天冷,凍得她雙頰通紅,雙手更是被冷水凍得快失去知覺了。
但她還是認認真真地收拾著、打掃著。
葉文明起床。
看著桌子上用碗扣住的早飯,看著忙忙碌碌的小桃,一時忘記了罵人。
一看,這姑娘長得甚是清秀,穿的也很普通,和昨天的“妖艷”相比,簡直是換了一個人。關鍵是,姑娘又是起大早、做早餐、打掃衛生,這是大孝孫那一群敗類能做的事情嗎?
小桃看見葉文明出現,不敢抬頭,不敢說話,隻顧著忙自己的。
剛好,賣豆乾的來了,在門外吆喝了一句,小桃趕緊放下抹布,出去撿了幾塊豆乾。
“怎麼沒見過你呢?”
小桃不知道怎麼回答,隻能一笑帶過。
她低著頭,將豆乾放進廚房,繼續忙活著。
巧了,殺豬王賣肉的海螺聲響起。
小桃又再次出門。
殺豬王看到小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搖了搖腦袋,很是不解地說:“嘿,你是……你是財哥昨天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吧?哼,那幫人,可真能造謠,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到他們嘴裏就成了小妖精了?我說,你趕緊叫上你家財哥,去撕爛那幫人的嘴巴!有這樣給造謠的嗎?”
殺豬王越說越是憤慨。
小桃隻能繼續一笑帶過,要了兩斤三層肉和一些排骨。
“我看人還算準,你這個姑娘不錯,我給你算便宜點。可惜……”
殺豬王的話傳進了葉文明的耳朵裡。
而小桃再次一笑帶過,付了錢,提著兩個袋子,竟忍不住再次落淚……
午飯很豐盛。
煎豆乾、蒜苗炒三層肉、香煎排骨和排骨蘿蔔湯。
葉文明不種菜,蒜苗和蘿蔔,是葉興財去堂叔葉國茂的菜園子“偷”來的,順便還“偷”了一些茼蒿。
偷,為什麼要打引號呢?
整個家族,也就他的堂叔葉國茂和他的關係好一些。
堂嬸也算可以,前提是葉興財得先巴結她。,給她買東西。
這個家,真不叫家!
別人家歡歡喜喜地等著新年的到來,而葉興財的媽媽和奶奶都不帶露臉的。
要不是有個小桃,也就他們爺孫過新年了。
葉文明還是陰沉著老臉。
葉興財求了好幾次,才求得他爺爺走到飯桌前。
小桃小心翼翼地吃著飯,就像是古時候的丫鬟,可憐兮兮的;葉興財大口吃菜、大口吃肉,好不快活;葉文明放不下麵子和成見,隻吃從菜園子裏“偷來”的蒜苗和蘿蔔。
葉興財發現了他爺爺隻夾蒜苗和蘿蔔,趕緊一筷子豆乾、一筷子三層肉、一筷子排骨,通通往他爺爺的碗裏夾。
葉文明舉起筷子要把菜夾回去,但見小桃那副小心翼翼的可憐樣,還是心軟了。
吃完飯,小桃正欲收拾碗筷,葉文明突然掏出一百塊錢,扔到小桃的麵前。
意思很明白——他不花她的錢。
小桃不知所措地站著,又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葉興財那個惱,直揪自己的頭髮。
如果這位不是他的親爺爺,估計他要亮出他的西瓜刀了。
一個不知所措地站著,一個直揪自己的頭髮,一個還是陰沉著自己的老臉。
就在小桃的眼淚再次滑落的那一秒,葉文明再次心軟,冷冷地說:“錢,拿著,明天早點起床,去殺豬王家割點豬肝、買副豬心。去晚了,就沒了……”
葉興財愣住了。
小桃趕緊擦乾眼淚,收起那一百塊錢。
下午。
小桃還在忙活。
葉興財不想讓她累著,趕緊過去幫忙。
這是他第一次做家務,手才碰到水,立馬被凍得哇哇叫起來。
小桃忍不住笑了。
這是她進這個門以來,頭一次笑。
葉興財那叫一個激動,就差上去給個擁抱了。
給不了。
不是他爺爺在看著,而是迄今為止,他還沒有抱過小桃。
“水這麼冰,就別收拾了……”葉興財心疼地說。
小桃收回笑容,輕聲地說:“不收拾,怎麼過新年?”
葉興財隻能咬牙把手伸進臉盆裡……
葉文明早早就睡了。
葉興財走進小桃的房間。
小桃看到他,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葉興財記得有一句俗話,叫作“笑比哭還難看”——這句俗語形容小桃剛才的笑容,恰如其分。
為了哄她開心,葉興財提出出去走一走。
小桃猶豫不決。
葉興財知道她在顧慮什麼,說:“這大晚上,天寒地凍的,大都在家貓著呢……”
小桃這才放下顧慮,跟著葉興財出了門。
果然是天寒地凍。
小桃關心地問:“你冷嗎?”
葉興財搖搖頭,反問道:“你冷不冷?我回去給你拿件厚衣服。”
小桃搖搖頭,然後仰望夜空,又望向黑乎乎一片的遠山,再看看不遠處的菜園子,說:“你帶我去那位屠夫家吧,我不認識路……”
多好的姑娘。
葉興財在前頭帶路,小桃在後頭跟著。
“看著路……”
“放心吧,我們村到晚上也是黑漆漆的,我不怕走夜路。”
“村裡一直說要安路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給安。”
“村幹部說的話,信一半就好……”
小桃抿嘴一笑。
也是。
葉興財也跟著樂了。
水泥路上沒什麼人。
小桃稍微放開,走路都敢用力踩下去了。
葉興財給指了學校的方向、祖厝的位置、他們家蘆柑園的方位,又指向燈火通明的石頂宮,說過幾天那裏會非常熱鬧。隨後,他指著葉永誠家的大概位置,說前任校長過幾天要過六十歲生日,會大擺宴席。
他問小桃想不想見識一下這邊擺宴席的場麵。
小桃搖搖頭。
又在顧慮。
算了。
他自己也不想去——他知道自己不受歡迎。
認了殺豬王的家,兩人往回走。
路過小賣部,小桃說要進去買東西。
葉興財不想看到劉麗萍夫婦,就說明天帶她去縣城買。
小桃無奈且尷尬地笑了笑,說:“那個要來了……”
原來如此。
“那你進去買唄,我在外麵等你。”
說完,他掏出了香煙,走得遠遠的,貓在一棵山茶花下。
小桃走進小賣部。
“怎麼沒見過你?你是……”
是劉麗萍的聲音。
小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人家問,她也不能不回答,隻好說:“我是興財的朋友……”
“財哥啊!嗬嗬……”
劉麗萍笑了,但沒有說什麼壞話。
“對了,殺豬王早上來講,說財哥家來了一位不錯的姑娘,就是你咯!”
小桃很是感謝殺豬王說的那番公道話和對她的評價,所以挺開心的,點點頭。
劉麗萍好好地看了小桃幾眼,有點氣惱地說:“那幫人的嘴,真該撕爛!”
又是一個說公道話的人。
小桃感激地看著劉麗萍。
劉麗萍給拿了東西,用黑色膠袋裝好,遞給小桃,準備找錢的時候,她問:“聽你的口音,不是內山的,就是外山的,沒錯吧……”
“我是外山的……”
“喲,都說外山的姑娘長得水靈清秀,今日一見,果真如此。我去過幾次外山,請問你是哪個村的?”
“八牌村。”
“這個村子,聽是聽說過,就是沒有去過……”
“我們村在最山頂,路很難走,很少有人去的。”
“別站著了,坐下了喝杯熱茶……”劉麗萍熱情地邀請。
小桃猶豫了一下,說:“興財在外麵等著呢!”
劉麗萍輕蔑一笑,說:“我知道他在外麵等著。不管他,咱倆喝杯茶、聊聊天,讓他在外麵喝點西北風。”
小桃被這話逗笑了,也就不管葉興財了。
於是乎,劉麗萍成了小桃在苦茶坡的第一個朋友。
再於是乎,第二天,一個客觀的、公道的、具有威嚴性的,有關小桃的全新的版本,在苦茶坡上傳開。
隻是,絕大多數人都表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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