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課間時間,葉章宏都躲在了原五班的教室裡,直到快上課的時候,他才邁著沉重的步伐,慢慢騰騰地走向三班的教室。
教室門口,他猶豫了好久,才尋到一點兒讓他走進去的勇氣。
他低著頭,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不敢抬頭,不敢麵對那些異樣的目光。
但他忍不住還是看了何若蘭一眼,發現何若蘭還是低垂著頭。
他的情緒,一下子跌入穀底。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木訥地從書桌裡拿出英語書本。
書本裡掉出一封折成愛心的情書。
哦,這一封本來能讓何若蘭麵紅耳赤的情書,還沒有交到何若蘭的手上呢!
他忍不住又看了何若蘭一眼。
何若蘭還是那麼的失落。
他默默地把情書夾回書本裡。
老師走了進來。
他發現走進來的是數學老師。
哦,原來這一節是數學課。
他急忙從書桌裡換回數學課本。
“上課!”
葉章宏習慣性地想喊一聲“起立”,但新任班長王曉斌在他開口之前喊了一聲“起立”。
王曉斌進入角色倒是很快。
葉章宏霎時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班長了。
幸虧王曉斌很快就進入了角色,要不然他這個被撤職的班長還喊那一聲“起立”,那該有多尷尬。
不過,現在也夠讓他尷尬的,因為不久之前他還是三班的班長,現在他卻成為一個參與打架的壞學生了。
他隻能低著頭,隨同學一起站了起來。
“老師好!”
“同學們好,請坐!”
他又低著頭,隨同學們一起坐下。
既然已經上課了,那就該認真聽講。可是,雖然他懂得這樣想,但他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不僅聽不懂數學老師在講什麼,也看不懂書上那些淺顯易懂的數學公式。
他分不清,此時他的心裏麵究竟是一片空白,還是如同一團亂麻。
“葉章宏,勇敢麵對一切!”
他在心裏對自己大聲說道。
不就是被處分了嗎?
隻要自己不再犯類似的錯誤,那一樣還是一個好學生!
不就是被撤職了嗎?
換一個角度講,撤了職之後,自己就可以把所有的時間精力投入到學習當中,就可以有機會追趕王曉斌和黃雅蘭——這也是自己一直所想的啊!
然而,就算是他知道要怎麼做,但他就是沒有勇氣去做!
他一直等著那一個帶著理解和鼓勵的目光……
“下麵,我請一位同學上台來解答這一道題。”
數學老師的聲音響起了。
葉章宏不知道數學老師講到哪裏了。
他一直恍恍惚惚的,就像是失了神一樣。
“班長……”
數學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
恍惚之中,他聽到了“班長”這兩個字,就習慣性地喊了一聲“到”,並迅速站了起來。
緊隨其後,還有一個人喊了一聲“到”——王曉斌。
這是一個有趣的畫麵。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葉章宏和王曉斌的身上,並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鬨笑聲很快就讓葉章宏回過神來,並且很快就意識到王曉斌纔是三班現任班長,而他早就被撤職了。
鬨笑聲讓他很是尷尬,他的臉一瞬間就臊紅得發燙。
鬨笑聲又將他拉回現實之中,讓他再次痛苦起來。
誰能知道他現在的心情呢?
大家隻是鬨笑一下,鬨笑過後是一切依舊。
數學老師照常講他的課——該是什麼數學公式,該用什麼解答方式;同學們照常聽他們的課——該認真的一如既往的認真,不能認真的總是不知不覺就走了神。
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尷尬與痛苦。
雖然他還是無法麵對,但同學們已經回歸正常了。
他還是不知道數學老師在講什麼。
他隻知道,老師說的數學公式,根本就不能計算他現在內心的痛苦是多少麵積。
他隻希望能夠儘快結束這一堂課,好讓他儘快逃離這該死的尷尬,好讓他尋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獨自安撫讓他無以言表的痛苦。
越是如此,時間就過得越慢,慢得能讓人亂了心神;越是如此,心神就容易亂得更快,亂得讓人再也無力承受。
他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可笑的念頭——找一個理由向老師請假,以儘快逃離這裏。
可是,一味地逃離、逃避,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該麵對的,終究還是要麵對!
逃避——難不成一輩子都逃避?
他卻找不到比逃避更好的辦法……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節課。
葉章宏逃似的走了出去,又悄悄地躲進原五班的教室,並用課桌堵住後門。
一定沒有人知道他躲在這裏。
他又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靠著冰涼的牆壁,慢慢地閉上眼睛,讓世界陷入黑暗之中。
這樣,能讓他好受一些。
至少,現在他隻需要麵對黑暗,不需要再麵對別的東西。
他發覺自己很是懦弱。
他不想懦弱,隻是全然沒有麵對的勇氣。
其實,他已經麵對很多了,包括班主任、包括他的家人、包括處分和撤職的決定……
現在,他卻再也無力麵對了。
他還是需要那一個帶著理解和鼓勵的目光。
教室外麵,傳來了一陣嬉笑追打的聲音。
他知道,這都是一些性格活躍、或是喜歡調皮搗蛋的學生。
隨後,外麵又傳來了一陣議論習題的聲音。
他也知道,課間時間還在議論習題,肯定是王曉斌這一類的“書獃子”。
緊接著,幾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進來。
“奇怪,班長去哪裏了?”
“是啊,我明明看見他離開教室,等我走出來,就見不到他了!”
這是馬海濤和趙誌武的聲音。
葉章宏睜開眼睛。
他不知道他們找他幹嘛,但他不想看到他們。
這倒不是他對他們有成見,或者是怪他們什麼,他隻是不想看到他們而已。
就這麼簡單。
外麵倒是安靜了下來。
葉章宏鬆了一口氣,繼續閉上了眼睛。
突然,頂住後門的課桌被用力推開了。
很快,馬海濤、趙誌武、洪梅子一起出現在教室裡。
他們發現了牆角裡的葉章宏。
葉章宏知道終究還是要麵對他們,隻好睜開了眼睛。
“班長,你躲在這裏幹嘛?”
馬海濤朝他走了過去。
他不說話。
不想說話。
馬海濤看著他,默默地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
趙誌武和洪梅子也一起坐了下來。
葉章宏還是不想說話。
他們三個也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陪他坐著。
就這樣持續了大概有兩三分鐘。
馬海濤忍不住了,大聲地說:“班長,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話說得很是輕巧。
但馬海濤可以說得這麼輕巧——他是馬海濤。
對他來說,隻要學校不把他開除,任何處分都是他能夠接受的;對他來說,就算是記小過的處分,隻不過是像一杯涼水一般,不僅不能讓他收斂、改變,反而他還覺得“光榮”;對他來說,他根本就無需收斂、改變自己,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他的父母與班主任形成的那一個“默契”的決定!
而這一切,對於葉章宏來說,卻是那麼沉重、沉痛。
葉章宏也不怪馬海濤說得這麼輕巧。
他和馬海濤之間,所需要承擔的、所需要麵對的,大不相同。
他倒是怪馬海濤他們跑進來打擾了他。
自己一個人,就像是被封印在黑暗的世界裏——多好!
而趙誌武見他還是不說話,不禁著急了,張嘴就罵道:“班長,你的心情不好,我們都能夠理解。可是,你瞧瞧你,不就是一個處分,不就是被撤了職,有什麼大不了呢?你這樣子躲起來,有意義嗎?”
是啊,有意義嗎?
葉章宏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也回答了這個問題——意義就在於他認為這樣就可以逃避一切。
好吧!
他的嘴角擠出一絲苦笑。
見他這樣,洪梅子也著急了,罵道:“虧你還是一個男生,在挫折麵前居然選擇了躲起來!難道你就這樣被打倒了嗎?你可別讓我看不起你!班長,我希望你能夠堅強起來,而不是躲起來,選擇逃避!我問你,你覺得你是繼續逃避下去,還是重新做回你自己?”
重新做回自己?
重新做回那個表現好、成績優秀的自己?
是啊,不就是一個處分,不就是被撤了職,這又不是被判了死刑,他一樣可以重新做回自己,並以此證明他隻是不小心犯了一個錯,但他仍然可以做回那個表現好、成績優秀的自己。
如果繼續逃避,而不想勇敢地去麵對,而不是努力做回自己,那就等於是自暴自棄,那就是一個懦夫的行為。
到現在,他算是想明白了一些。
這些,其實他早就明白了,隻是等到真正麵對的時候,突然間就失去了勇氣。
現在倒好,被這三個傢夥這麼一罵,他總算是清醒一些了。
這個時候,恐怕也就隻有這三個傢夥,能夠給他一些幫助。
當然了,還有另外一個人——何若蘭。
隻不過,何若蘭沒有起到這樣的作用,相反卻讓他徹底喪失了勇氣……
在這三個傢夥麵前,葉章宏的情緒也平復了一些。
他很感謝他們罵了他,就盡量對他們露出一個正常一些的笑容。
這個笑容,依然帶著一絲苦澀。
三個傢夥見他能笑了,都很是高興。
馬海濤忍不住給了他一拳,說:“對嘛,這纔是我們認識的班長!”
聽到“班長”這兩個字眼,葉章宏的心再次被觸動了。
雖然感到痛苦,但他努力地藏住這份痛苦,並向這三個傢夥鄭重宣告道:“我已經不是班長了……”
馬海濤知道自己不經意觸動了葉章宏的痛點。
但他沒有說什麼抱歉的話,而是咧開嘴笑了起來,並開起了玩笑:“你不是班長,那你以後再也不能打我的小報告了,哈哈……”
另外兩個傢夥也笑了起來。
葉章宏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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