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工資當天,廠裡不需要加班,第二天還放一天假。
剛剛拿到工資,張敏莉就一路小跑,來到郵局,準備寄錢回家。她向工作人員詳細地詢問了匯款流程,帶著一種激動的心情,小心認真地填著匯款單。
那提筆的手,分明在發抖。
寄了錢,她的心裏很是高興——她終於可以用另外一種方式,為家裏分憂解難了。
這對於她來說可謂是意義非凡。
晚上,張敏莉約上張星雲和顏如玉,帶上身上的八十塊錢,請他們到街市上吃大排檔。
三人來到一家大排檔。
他們之前經常來這一家大排檔,每次都是點一份炒牛河,再加一個葷菜,喝幾瓶啤酒,也就二十塊錢的事情。
張敏莉按照之前的慣例,點了酒和菜。
張星雲卻多要了一份炒田螺和一份酸甜排骨。
張敏莉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心裏的第一反應是捨不得多花這些錢。不過,這兩個月,張星雲對她照顧有加,經常請她吃東西,現在也該回報人家了。
想到這一點,張敏莉的心裏就不再那麼捨不得,並且主動地為張星雲和顏如玉各倒了一杯啤酒。
她自己不喝酒,也捨不得買一瓶飲料。
張星雲拿了一個杯子,為張敏莉倒了一杯啤酒。
“我不會喝酒!”張敏莉連連推辭。
張星雲勸導道:“你又不讀書了,喝一點啤酒沒有什麼關係的。出門在外,什麼事情都得嘗試,才能融入這個社會!”
聽到這樣的話,張敏莉的心裏先是湧起一陣酸楚——她也捨不得離開學校呀!但張星雲說的也對,既然已經踏入這個社會,就沒有那麼多的條條框框,什麼都嘗試一下,纔是真正地融入這個社會。
在這一點上,顏如玉就比張敏莉想得開。現在,她學會了喝酒,兩三瓶啤酒輕易沒有什麼問題;另外,她又穿喇叭褲、又抹指甲油,時髦得很!
張敏莉不再推脫,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啤酒冰冰涼涼的,感覺有一點苦澀,也不是那麼好喝。
張星雲和顏如玉見她開竅了,都笑了起來,隨後舉起杯子,要張敏莉一起碰杯。
他倆一飲而盡,敏莉覺得不好喝,又隻是抿了一口。
街市上熱鬧非凡。
大排檔裡坐滿了客人,吃菜的、喝酒的、聊天說笑的,兩三名年齡不大的女服務員,顯得特別忙碌,一會兒又是上菜、一會兒又是拿酒、一會兒又是搬桌加椅。
今天是附近幾個工廠發工資的日子,大家拿到那一點辛辛苦苦掙得的微薄收入,總是喜歡呼朋喚友,出來聚一聚。
不遠處,一元店的高音喇叭反覆播放著“全場一元、僅需一元!買不買沒關係,進店瞧一瞧、看一看……”的聲音,一大堆年輕女孩紛紛往店裏鑽,選頭飾的、選指甲油的、選劣質古龍水的……
顏如玉的指甲油就是在一元店裏購買的。
再過去,就是一個挺大的商場。商場門口擺放著各種各樣的促銷產品,什麼拖把、水桶、吹風機、電風扇、鍋碗瓢盆,引得一大群人停下腳步。
顏如玉喜歡逛商場,但張敏莉不喜歡。
很快,菜上齊了。
看著麵前的四個菜,張敏莉又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她知道,今晚該花不少錢。她在想,如果她不花這些錢,而是把這些錢寄回家裏,那該起多大的作用——給媽媽看病抓藥,給妹妹買文具、交學雜費。
情不自禁的,她又開始思念遠方的家人。她再也沒有心情動麵前噴香的菜肴,也沒有心情看周圍熱鬧的街景。
思念像潮水一般,湧上她的心頭!
顏如玉看出張敏莉想家了,就趕緊給張敏莉夾了一些菜。她知道張敏莉的心思——這個小姑娘,太多愁善感了,太容易想家了。
她可不會像張敏莉這樣。
她覺得既然已經踏入社會,就不要輕易觸及思念之情。家有什麼好想的,想得再多又有什麼意義?還不如安心上班、安心掙錢,等掙夠了錢,再風風光光地回去,就不用再受出門之苦了。
不是有一句話,叫作“既來之,則安之”。
她又招呼張敏莉喝酒。
這一次,張敏莉居然一口氣喝完了杯子裏的酒。
但她顯然還沒有學會喝酒,一下子嗆得咳嗽起來,讓張星雲和顏如玉忍不住都笑了。
三人開始吃菜。
突然,張星雲站了起來,不知道向誰說:“你也出來逛街啊,真巧!”
張敏莉和顏如玉抬起頭,發現來者是包裝組的羅漢元。
羅漢元手裏提著一些生活用品,說:“出來買一點東西。”
張星雲熱情地招呼羅漢元一起吃喝。
羅漢元推辭不過,隻好坐了下來。
張星雲回頭朝服務員大聲喊道:“再來五瓶啤酒!”
張敏莉一聽,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這五瓶啤酒可要十塊錢。
但她不敢表現出來,隻能低頭裝作吃東西。
大家都相識,也就不需要拘謹什麼,羅漢元一直很照顧顏如玉和張敏莉,顏如玉還主動地敬了他一杯酒。
張星雲見狀,暗示張敏莉也敬一杯酒。
張敏莉隻好也敬了羅漢元一杯酒。
羅漢元很驚訝地看著她,問:“你居然會喝酒?”
張敏莉有點不好意思,解釋道:“其實我也不會喝酒,今天還是我第一次喝酒。”
羅漢元笑了笑,和她碰了杯,一飲而盡。
張敏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應該一飲而盡,猶猶豫豫地喝了一口,想了想又再喝了一口,最後索性一口氣把杯子裏剩下的酒喝完。
羅漢元再次對她笑了笑,轉身和張星雲聊起廠裡的事情。
張星雲已經在廠裡上了四年的班,是一名大燙,工資還算挺高。羅漢元雖然是包裝組組長,但他很年輕,年齡沒有超過二十歲。
兩杯啤酒下肚,第一次喝酒的張敏莉雙頰開始出現一絲潮紅,腦袋也開始有一種發暈的感覺。
她知道酒是會醉人的。
她想起小時候,張堅定請她爸爸喝酒,她爸爸喝得酩酊大醉,回家之後居然哭哭咧咧,一個勁地埋怨自己沒有能耐、照顧不好家人,把家人嚇得不輕。
長大了,懂事了,張敏莉才明白她爸爸之所以會酒後大哭,其實就是藉著酒勁,釋放自己。
她也明白,其實不是她爸爸沒有能耐,隻是這個家有太多邁不過去的檻,家裏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她爸爸能維持著這樣一個家,已經很了不起了。她爸爸一直任勞任怨、一直默默地付出,從來沒有叫苦叫累,從來沒有嫌棄他那抱著藥罐子的妻子。
她打心底佩服她爸爸。
在她的心目中,她的爸爸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也許是喝了酒吧,她再一次想起了家人;也許是酒精的刺激,這一次思念之情來得格外猛烈!
熱鬧的街景,熙熙攘攘的街頭,卻是他鄉異地。故鄉縱使地偏人窮,家裏縱使淒風苦雨,但最為讓人惦念,難以忘懷。
小小年紀的張敏莉,如今卻要飽受思鄉之愁,想家之苦。
張敏莉看著杯中的酒,想著自己是不是可以像大人那樣,借酒消愁呢……
張敏莉不知道自己睡到了幾點。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已經是第二天,而她居然睡在顏如玉的床鋪上。
本來,她睡在上鋪,顏如玉睡在下鋪。
她起了床,發現顏如玉正坐在她的床鋪上,對著鏡子擠青春痘。
她急忙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昨晚不知道你是怎麼了,一個勁地喝酒,最後喝多了,又哭又笑的,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把你揹回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她依稀記得昨晚自己想家了,就像大人那樣借酒澆愁,可喝多了幾杯,她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她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睡在如玉的床上,就又問了一句。
“你喝醉了,我怕你從上鋪掉下來,就讓你睡在我的床鋪上。”
張敏莉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喝酒就喝醉,而且還要麻煩顏如玉他們。
酒真的是會醉人的。
她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急忙又問:“我喝醉了,那昨晚是誰付錢的?”
顏如玉告訴她:“昨晚你又哭又笑的,我和星雲都很擔心,都忙著照顧你,錢是羅漢元付的。”
張敏莉再次覺得不好意思——麻煩了張星雲和顏如玉,還要羅漢元幫她付錢。說好是她請客的,她尋思著自己得找一個機會,把錢還給人家羅漢元。
顏如玉穿著一件漂亮的睡衣,下床坐在張敏莉的身邊,關心地問:“你是不是又想家了?”
張敏莉知道顏如玉能看穿她的心思,也就不再隱瞞。
顏如玉摟著她的肩膀,勸導道:“既然出了門,就不要輕易想家。我們每一個人都會離開家,也都要學著長大與獨立。你不要整天胡思亂想,現在最主要的還是安安心心地掙錢,以及多學一點東西!”
張敏莉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啊,一味地想家,又有什麼意義呢?還不如安安心心地多掙一點錢,好改善家裏的狀況。
她悄悄地下了一個決心,要把那一份思念之情藏在心底最深處。
顏如玉又說:“昨晚,我聽羅漢元說廠裡的人事部有他的一個親戚,如果我想調到車間,他可以幫我說一說。我是已經決定了,要到車間多學一點東西,如果你也這樣想,我們就一起找羅漢元,讓他幫我們這個忙。我們還年輕,多學一點東西,對將來會有好處的。”
張敏莉已經習慣了包裝組的工作,但顏如玉這樣說,她覺得是這個道理,便答應了下來。
當天下午,顏如玉和張敏莉找到羅漢元,要他幫這個忙。
羅漢元答應了。
張敏莉提出要把昨晚的錢還給羅漢元,但羅漢元不肯要。
第三天,顏如玉和張敏莉順利調入車間,成了針車學徒。
這是一個更為繁雜與辛苦的工種,但隻要學成了,工資可比包裝組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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