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必覺得自己過於庸碌,人與人之間本就不同,哪怕這個世界是虛無的,我亦是薄如蟬翼的渺然,但我曾度過的一世卻絕非是假。”
“人生在世,譬如蜉蝣,去日苦多,唯心之所向而已。”
她緩緩道:“你若是為我而來,便好好的為我了卻夙願,如此,你方可從來處來,往歸處去。”
寥寥數語,卻讓人心中頓安,那些茫然頓時消散。
君扶光不由搖頭,葉念唸啊,真是天生的高位之人。
她那一席話,委實是十足的操控人心。
哪怕深知她最後的目的也隻是讓他更忠心的為她效力,可他卻生不出一絲被蠱惑的惱意。
“也罷,”他歎息一聲,道:“想必你今日與我說這麽多,是有些話想問我吧?”
葉念念微微揚唇,她其實挺欣賞君扶光的氣度與聰慧的。
與他說話,總歸不需非太多的心神。
她道:“書中是怎樣記載我母親的死?”
君扶光思索道:“如今是景和十五年,我記得書中所記載,武安侯夫人是在武安侯傳來兵敗之後,武安侯夫人傷心過度,不慎落入湖中而亡。”
葉念念眯了眯眸子。
“不對。那是景和十七年,春二月。我父親一月中旬兵敗,訊息傳到上京已然二月初十。”
她道:“我母親卻是二月初九,落水而亡。”
君扶光詫異:“你怎會記得這樣清楚?”
葉念念抬眼,彎起唇角,眼中卻一絲笑意也無。
“二月初十,是我的生辰。”
“景和十七年一月初,我父親寫信而來,他說他此番定會在我生辰之前抵達。”
“臨近生辰,母親也張羅著,日日忙碌不已。初九那日,母親說有事要出去一趟,後來入夜了,也沒有迴來。”
“初十之際,父親亡故的訊息抵達上京,當日午後,母親的屍首漂浮於清漳湖之上。”
“那你是如何知道……”君扶光的話音還未說完,他頓時想起一個人。
一個憑空出現,站在葉念念身後數年,卻又消失無蹤的人。
他道:“是宋慕之。”
“宋慕之定是為武安侯夫人驗屍了!”
宋慕之——人稱不世醫仙。
君扶光想起這個人物,便覺心中疑惑與求知慾橫生。
宋慕之是葉念唸的左膀右臂,他醫術極好,可以稱得上是當世第一。
葉念念六歲落水傷了腦子,武安侯府四處尋醫問藥卻一籌莫展。
但轉機出現在她十二歲這一年,也就是景和十六年。
一個自稱不世醫仙的年輕醫者入了武安侯府。
短短半年,葉念唸的腦疾便有了好轉。
在宋慕之來之前,葉念念還時常發瘋。
她的發瘋,是真真切切的瘋。
發起病來,全然不識得任何人。
猶如困獸狂怒,必須將其捆縛纔可。
而宋慕之來之後,她的瘋症便再沒有犯過。
她的腦子也開始逐漸恢複清明,漸漸知曉了世事。
景和十六年十二月,葉念念終於在宋慕之的落葉針法下,恢複了正常。
因著君千澈這個男主對葉念念這個小未婚妻的‘憐愛’之。
書中關於此事的描述也著墨頗多。
但武安侯府短短兩個月的喜意,隨著武安侯夫婦的慘死,又很快消散無蹤。
葉念念沒有否認,因為事實的確如同君扶光所說的。
她那時心智還未長成,依舊算是懵懂。
但她並不相信母親是如外人所說的,殉情而死。
母親極為愛她,便是要舍棄她,也會在安排好一切之後。
她不信母親會在她生辰這一日。
給她往後餘生每一個生辰都蒙上揮之不去的陰霾。
所以,她暗自讓宋慕之驗屍。
結果也如她所想,她母親死於前一日夜裏,並非二月初十才落水亡故的。
“那時慕之不得不離開,而父親的棺槨也運迴了上京,我將此事告知了四哥,四哥卻讓我莫要再提。”
說到這裏,她的眸光變得尤為幽暗,仿若暗夜的野獸。
那種刻在骨子裏的嗜血,讓人忍不住膽寒。
君扶光道:“或許那時葉蘅已然知道此事乃皇後所為,為了保住武安侯府餘下的血脈,他不得不嚥下所有。”
“你覺得,隻是皇後所為?”葉念唸的視線落在君扶光的臉上。
君扶光立刻會意:“你的意思是——還有皇帝?”
“或許有。”葉念念眼底的笑逐漸失了溫度:“可無論他有沒有想害武安侯府,他的宿命,隻會提前,不會改變。”
果然,葉念念想做的事,不止報仇而已。
她圖謀的,是更遠,更大的前程。
書中永樂帝癡迷煉丹之術,因中了丹毒而死。
而她所說的,想要將此事提前,又會如何提前?
君扶光竟然發現,自己對這件事頗覺期待。
“你可知道我母親身邊有個老嬤嬤。”葉念念問道:“姓吳,極得我母親的信任與器重。”
“沒有聽過。”君扶光搖了搖頭:“書中沒有描述過這樣的一個人。”
“當真沒有?”葉念念問:“會不會是你記不得了?”
“不可能。”君扶光道:“這本書裏的所有,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葉念念:“你所說的書,大約多少內容?”
君扶光迴:“一千零五十章,350萬字。”
“你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葉念念問。
“這倒沒有。”他迎上葉念唸的眸光,少女冷然的眸中,倒映著他的麵容。
瞬間,他愣住了。
“你也發現了吧?”葉念念幽幽的嗓音,空靈而漠然,她道:“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的地方在於——他既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又為何能如此篤定自己記住了一切?
下一刻,葉念唸的五指便如巨蟒一樣纏上了他的脖頸。
君扶光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葉念念:“你還不相信我?”
“不是不信。”葉念念搖頭,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我隻是想幫你迴憶一下,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死亡的感覺,再一次攀了上來。
君扶光下意識去掰葉念唸的五指。
可奈何他一個高大少年,竟是半點也無法撼動一個少女的力量。
喉頭一點點緊縮,腦中的空氣也越來越稀薄。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可依舊隻有死亡的感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