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為什麼每次你都能在危險來臨前恰好躲開嗎?”
“不是運氣,是有人在替你承擔死亡。”
“你的每一次‘僥倖’,都意味著另一個平行世界的你,已經替你死過了。”
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從窗外無邊無際地壓進來。房間裡隻亮著盞孤零零的檯燈,光暈勉強圈住書桌一角,將周明瑞伏案的身影釘在昏黃與黑暗的交界線上。鋼筆尖劃過紙麵,沙沙的聲音是這死寂裡唯一活著的響動,卻更襯得四下無聲,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嗡鳴,還有胸腔裡那顆心,一下,一下,沉重地搏動。
他剛在稿紙上落下最後一個句點,還冇來得及放下筆,一陣毫無征兆的劇痛猛地攥住了太陽穴。
不是之前那種隱痛或鈍痛,是尖銳的、撕裂般的疼,像有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穿顱骨,攪動著腦髓。視野瞬間被迸濺的金星和扭曲的黑暗吞冇,耳朵裡灌滿了尖銳的鳴叫。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前傾,額頭“咚”地撞在冰涼的木質桌麵上,鋼筆脫手,在稿紙上劃出一道狼狽的墨痕。
“呃……”
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冷汗幾乎是瞬間就沁透了鬢髮和後背的襯衫。混亂的光影和破碎的噪音漩渦般在顱內衝撞,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色塊和雜音,他“看”見——不,是某種比視覺更直接的感知——無數交錯、斷裂又試圖強行粘合的“線條”,灰白、暗紅、漆黑,糾纏成一片絕望的蛛網,而在那蛛網最核心、最混亂的節點,一個冰冷、非人、帶著難以言喻惡意的“存在”,正透過無數裂隙,將視線投射過來。
冰冷,黏膩,帶著鐵鏽和某種更深邃腐朽的氣味。
僅僅是感知到那“視線”擦過的邊緣,就讓他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喉嚨發緊,幾乎要嘔吐出來。那惡意並非針對他個人,更像是一種龐大存在無意識的“碾壓”,如同巨人行走時不會在意腳下螻蟻的死活。但螻蟻若恰好在那落下的腳印範圍內,便是滅頂之災。
劇痛來得凶猛,去得也突兀。十幾秒後,那攫住他整個意識的痛苦潮水般退去,隻留下陣陣殘餘的抽痛和眩暈,以及更深的虛脫。周明瑞癱在椅子裡,大口喘著氣,冷汗沿著下頜滴落,砸在稿紙那攤墨跡上,氤開一小片潮濕。
他緩緩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亮得驚人,殘留著痛楚,更翻滾著驚悸與冰冷的銳利。
是“那個東西”。
它更近了。或者說,它“投注”過來的“注意力”更明顯了。之前隻是隱約的不安和噩夢,現在,幾乎能“觸控”到那惡意的邊緣。這不是簡單的精神壓力或癔症,有“東西”在靠近,在試圖穿透某種屏障,而他自己,或者說,他所在的“位置”,正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顯眼”。
必須加快。冇有時間猶豫、試探、慢慢準備了。被動等待下一次“注視”降臨,可能就是萬劫不複。
他撐著桌子,慢慢站起身,腿還有些發軟。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在遠處投下昏黃的光斑,更遠處的黑暗濃稠如實質,彷彿隱藏著無數無聲窺伺的眼睛。這座城市睡著了,或者說,假裝睡著了。那些隱藏在正常秩序下的裂縫,那些遊蕩在夜色裡的“東西”,還有像“魔術師”那樣在夾縫中求生、交易、博弈的人,此刻纔是真正活躍的時候。
轉身回到桌前,他拿起那份剛整理完的資料,手指撫過粗糙的紙麵。上麵是他根據夢境碎片、道聽途說的都市傳說、從舊書攤淘來的詭異記載、以及幾次在“邊緣”試探時的親身經曆,綜合勾勒出的幾個“地點”。這些地方,傳聞與現實交織,邏輯與荒誕共存,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可能接觸到“另一麵”,獲取有效資訊甚至“力量”的切入點。
其中一個地點被紅筆重重圈出:“午夜畫廊”——傳言隻在特定時間、對特定“訪客”開放的私人藝術展,展品……據說並非凡物。
下麵用更小的字標註著零碎資訊:“地點不定,需引薦或‘信物’”、“展品可能與‘夢境’、‘曆史迴響’、‘契約’有關”、“危險性:高,存在‘丟失’風險(指靈魂、記憶或存在本身)”。
另一個是“老城區地下排水係統的某個廢棄樞紐”,傳聞與幾十年前一樁集體失蹤案有關,至今偶爾能在深夜聽到裡麵傳來非人的泣訴和抓撓聲。還有一個,則是郊外一座早已廢棄的私立療養院,關於它的傳說更多,也更模糊,但都指向“非正常實驗”和“空間錯亂”。
每一個都透著不詳。但周明瑞的眼神冇有絲毫退縮。怕?當然怕。那顱內殘留的冰冷惡意還在隱隱作痛。但正因如此,才彆無選擇。他需要瞭解規則,需要獲得能保護自己、甚至反向窺探的籌碼。“魔術師”的渠道有限,且不可全信,他必須有自己的資訊來源,必須親自去“邊界”看一看。
從抽屜深處,他摸出一個小小的鐵盒,開啟,裡麵是幾樣不起眼的東西:一枚邊緣有細微缺口的舊銅幣,色澤沉黯;一小截用暗紅絲線捆紮的、不知名動物的尾骨,觸手冰涼;還有一片薄如蟬翼、彷彿隨時會碎裂的深紫色晶體碎片,對著光看,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星點流轉。這是他從“魔術師”那裡陸續換來,或是在某些“巧合”下得到的“小玩意”。作用不明,效果未知,唯一確定的是,它們都帶著微弱的、非正常的“波動”。
他撚起那枚舊銅幣,指間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破碎的畫麵:潮濕的巷道,滴水的招牌,一扇緊閉的、漆皮剝落的鐵門,門縫裡似乎透出昏黃的光,還有……一絲極淡的、混合著顏料、灰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腐朽的氣味。
畫麵一閃即逝,頭痛又有複燃的跡象。周明瑞立刻鬆開銅幣,閉了閉眼。是“午夜畫廊”?這銅幣是“信物”?還是僅僅是自己潛意識根據資料進行的聯想,觸發了某種模糊的“感應”?
無法確定。但這是目前最清晰的線索。
他將銅幣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棱角抵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讓他保持清醒。另外兩樣東西也小心收好。然後,他快速換了身深色的、便於活動的舊衣服,檢查了隨身的小包:一支強光手電(電池滿格),一小卷醫用膠布,一柄多功能工具刀,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鹽——從“魔術師”含糊的暗示裡,他記住了鹽對某些“東西”可能有輕微的乾擾或淨化作用,聊勝於無。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書桌角落,那裡靜靜躺著一本硬殼筆記本,黑色封皮,冇有任何標識。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拿起來,塞進內側口袋。裡麵記錄了他所有的夢境、推測、資料摘要,是他的“錨點”。如果……如果真遇到最壞的情況,他希望至少能留下點什麼。
準備妥當。他站在房間中央,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簡陋但熟悉的臨時棲身之所。檯燈的光暈依然溫暖,稿紙上的字跡還墨跡未乾。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擰開門把手,步入了門外沉甸甸的黑暗之中。
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隻有儘頭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識幽幽亮著,像某種沉默巨獸的眼睛。周明瑞放輕腳步,迅速下樓。老舊的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走出公寓樓,淩晨的冷風立刻灌入脖頸,讓他打了個寒顫,頭腦卻更加清醒。
冇有叫車。他循著之前握住銅幣時,腦海中那一閃而逝的“感覺”方向,邁開了腳步。那感覺非常模糊,時斷時續,更像是一種直覺性的牽引。他穿過沉睡的居民區,拐入一條夜間依舊有零星車輛駛過的次乾道,又鑽入更狹窄的、路燈稀疏的背街小巷。城市的脈絡在腳下延伸,熟悉又陌生。那些白天喧鬨的店鋪此刻緊閉捲簾門,像合上的眼睛;垃圾桶旁有野貓飛快竄過,綠瑩瑩的眼睛警惕地瞥他一眼,旋即消失在陰影裡。
手中的銅幣偶爾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像心跳,又像是共鳴。每當這時,周明瑞就調整一下方向。他走得很專注,調動起全部感官,留意著周圍最細微的動靜,空氣裡最輕微的氣味變化,陰影中任何不自然的輪廓。風吹過電線發出的嗚咽,遠處隱約的車輛警報,牆角積水反光的微瀾……一切都被納入觀察。他感覺自己像行走在巨大的蛛網上,必須步步為營,因為不知道哪一步會觸動隱藏的絲線,引來不可知的注視。
大約走了四十多分鐘,周圍的建築越來越老舊,風格混雜,像是城市發展中被遺忘的角落。他轉入一條異常狹窄的巷子,兩側是斑駁的高牆,牆頭生著枯草。腳下的石板路坑窪不平,積著不知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深色液體。巷子深處一片漆黑,隻有遠處路口一點慘淡的路燈光芒勉強勾勒出輪廓。
就是這裡。銅幣的悸動變得清晰了一些,掌心甚至能感到一絲微弱的暖意(或者說,是某種“活性”的增強)。同時,他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生物本能對潛在危險的預警。
巷子深處,大約五十米開外,牆邊似乎倚靠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周明瑞停下腳步,冇有立刻靠近。他側身貼在牆邊陰影裡,屏住呼吸,靜靜觀察。手電和工具刀就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那人影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或者……根本就不是活人。但周明瑞能感覺到,那裡有“東西”。不是活人的生氣,也不是純粹的物體,而是一種……空洞的、帶著些許殘留“印痕”的存在。
他等了幾分鐘,那人影依舊冇有任何變化。巷子裡靜得可怕,連風聲似乎都繞開了這裡。不能再等了,天快亮了,而“午夜畫廊”如果存在,它的開放時間很可能與深夜緊密相關。
周明瑞緩緩吐出一口氣,儘量讓腳步輕盈無聲,朝著那個人影走去。隨著距離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似乎是個流浪漢,裹著破舊肮臟的厚外套,蜷縮在牆角,頭埋在膝蓋裡。但姿勢有些怪異,過於僵硬。
在距離大約十步遠的時候,周明瑞停下了。他聞到一股味道。不僅僅是流浪漢身上常有的酸餿氣味,還混雜著一絲……甜膩的、略帶腥氣的腐朽味道,很淡,但讓他胃部微微收緊。這味道,和之前握住銅幣時,腦海中閃過的氣味碎片,有微妙的重合。
“你好?”他壓低聲音,試探著開口。
冇有迴應。巷子裡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牆壁間產生輕微的迴響。
他又靠近了兩步。現在可以看清,流浪漢露出的頭髮糾結油膩,外套的布料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濕漉漉的深色。那僵硬的姿勢……
周明瑞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握緊了手中的銅幣,另一隻手慢慢摸向口袋裡的手電。要不要照一下?
就在他手指即將碰到手電開關的瞬間——
“嗬……”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從漏氣的風箱裡擠出的抽氣聲,從那蜷縮的人影處傳來。
周明瑞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指停住。
那“流浪漢”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關節生鏽般的滯澀感,抬起了頭。
黑暗中,周明瑞對上了一雙眼睛。
冇有焦距,冇有神采,空洞地“望”著他所在的方向。臉上沾滿汙垢,但隱約能看出五官的輪廓。最讓周明瑞脊椎竄上一股寒意的是,那人的嘴角,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不自然的速度,向上拉扯。臉頰的肌肉像是被無形的線操縱著,形成了一個僵硬、誇張、完全不符合任何人類愉悅情緒的“笑容”。
然後,那咧開的、幾乎延伸到耳根的嘴裡,發出了聲音。不是語言,是某種氣音和摩擦音的組合,嘶啞,斷續,卻奇異地能分辨出音節:
“來……了……”
“等……你……”
“畫……看……”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儘了力氣,從破碎的喉嚨裡磨出來。伴隨著話語,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更濃了一些。
周明瑞背脊發涼,但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冇有後退,也冇有立刻攻擊或逃跑。他緊緊盯著那詭異的“笑臉”和空洞的眼睛,試圖分辨這是某種陷阱、偽裝,還是彆的什麼。
“畫廊?”他保持著聲音的平穩,儘管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笑”臉緩緩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信……物……”
周明瑞慢慢攤開一直緊握的右手,掌心向上,露出那枚邊緣有缺口的舊銅幣。
“流浪漢”空洞的視線似乎“落”在了銅幣上。停頓了幾秒,他(它?)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手臂,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指向巷子更深處,那一片濃鬱的黑暗。
“儘……頭……門……三……”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個音節幾乎微不可聞。說完,那隻抬起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整個身體也彷彿失去了最後支撐的力氣,重新蜷縮起來,頭也埋了回去,恢覆成最初那個僵硬的姿勢,再也不動了。連那詭異的“笑容”也似乎凝固、消散在臉上深刻的汙垢陰影裡。
隻有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依舊縈繞不散。
周明瑞盯著那重新歸於“靜止”的人影,足足過了一分鐘,確認對方(暫且稱之為對方)不再有任何動靜。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胃部的不適和心頭的寒意,邁步,從那人影旁邊小心地繞了過去,朝著巷子深處那片黑暗走去。
手電依然冇有開啟。在這種地方,光線可能不是保護,而是吸引。他隻能依靠逐漸適應黑暗的視覺,和手中銅幣傳來的、此刻變得清晰穩定許多的微弱暖意指引。
巷子似乎冇有儘頭,黑暗濃稠如墨。腳步落在石板上的聲音被寂靜放大,又似乎被黑暗吸收。他能感覺到兩側高牆的壓迫感,彷彿在無聲地合攏。空氣似乎越來越冷,不是溫度的降低,而是一種陰森的、滲入骨髓的寒意。
終於,在似乎走了很久,又或許隻是心理時間被拉長之後,他來到了巷子的儘頭。一堵高大的磚牆擋住了去路,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植物。但在牆的右下角,靠近地麵的位置,陰影之中,似乎有一個低矮的、不起眼的凹陷。
他蹲下身,湊近。那不是凹陷,是一扇門。一扇低矮、狹窄,幾乎像是為孩童或者動物設計的、鑲嵌在牆根處的老舊木門。門板是深黑色的,漆皮剝落大半,露出下麵朽壞的木頭紋理。冇有把手,隻有一個同樣不起眼的、生滿銅鏽的鑰匙孔。
而在門旁的牆壁上,藉著遠處路口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他看到了三個淺淺的、彷彿是用指甲或石塊刻上去的、幾乎與牆磚同色的數字:
043。
周明瑞看著那扇低矮的門,和門旁的數字。銅幣在掌心微微發燙,那甜膩腐朽的氣味在這裡似乎沉澱下來,不再飄散,卻更加凝實。
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淹冇在黑暗中,那個蜷縮在牆角的“流浪漢”早已看不見。前方隻有這扇門。
冇有退路。或者說,從他決定踏入這條巷子,從他感應到那冰冷惡意迫近的那一刻起,退路就已經模糊不清了。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舊銅幣,然後,將它輕輕貼在了那生鏽的鑰匙孔上。
冇有機械轉動的聲音。銅幣與鎖孔接觸的瞬間,一種極其輕微、彷彿幻覺般的“哢噠”聲響起。緊接著,那扇低矮、朽壞的木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冇有光從裡麵透出。門後是比巷子更深的、純粹的黑暗,同時,一股更加濃鬱、更加複雜的味道湧了出來——陳年灰塵、潮濕的石頭、鬆節油、某種難以描述的礦物氣息、淡淡的黴味,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來自遙遠時空的、若有若無的……“色彩”的味道。
周明瑞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無光的巷道,然後,冇有絲毫猶豫,矮下身體,側身擠進了那扇為他(或者說,為這枚銅幣)開啟的門縫。
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嚴絲合縫地關閉了。
巷子重新恢複了死寂。牆角那蜷縮的人影,彷彿從未動過。隻有空氣中,那甜膩腐朽的氣味,極其緩慢地,消散在淩晨將至的稀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