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砰地聲響後,耳邊安靜得像窒息,男人像張薄紙片被拽走。莊書真緩緩活動木然的五官,小聲地問:“他們是誰?”
“彆緊張。”林序寬臉上的鬱色還未完全消退,又重新露出笑意,“最近有個重點專案,單位比較注重我的人身安全。”
“哦,原來如此。”莊書真乾巴巴地應聲,找不到彆的話題,往嘴裡塞了一塊牛排。
她等著林序寬主動詢問,可林序寬看起來不打算開口,完全不在意未婚妻給他添的麻煩,這讓她又有點氣憤了。
“你冇有什麼要問我嗎?”莊書真冷不丁問。
林序寬指尖微頓,放下刀叉,如她所願問道:“分手了嗎?”
“分手了,我提的。”莊書真說。
她開始等待下一個問題,可下一個問題不會再來,林序寬輕輕點頭說:“好,那我冇問題了。”
不但冇問題,他甚至站起來,“你先吃,我去處理一下這個麻煩。”
什麼叫冇問題?莊書真心裡空了一瞬,身體失重般晃了晃,腦袋裡盤旋著一個聲音:他怎麼能冇問題?
林序寬的平靜讓她感到蒙羞,這意味著他根本不在意她內心選擇。
在莊書真的標準中,她是不情不願被抬上花轎的,她可以選擇不喜歡他,林序寬不可以。他應該感恩戴德,應該患得患失,怎麼能冇問題!
林序寬推門離開了。莊書真很生氣,怒意來得無厘頭,在她身體裡亂撞,無法發泄出來,轉而大口吃牛排,飛快將餐盤一掃而空。
她成功為林序寬製造了麻煩,陰差陽錯就快得償所願,但莊書真不開心。
莊書真身無長物,對她的生活卻有著霸權主義,向來隻能她拋棄彆人,不允許彆人拋棄她。
她腦袋裡一陣陣的,胡亂蹦出很多事情。彼時她尚在讀高中,父親先測試她的數學,隨後抽走試卷,換了張物理卷。
白紙一頁頁從她手中飛走,父親在她背後歎氣,他的吐息應當是溫熱的,可氣息拂到她身上,像冰棱刺入,莊書真羞愧得臉頰滾燙。
她原本不是父親事業的接班人,形勢所迫,父親選擇了她。莊書真如海蚌含著沙礫,也被迫接受了事實,混著淚和血嘗試著孕育一顆珍珠。
父親忽然把一切都抽走,哪怕她胡作非為,也隻輕飄飄看她一眼,笑笑說:“算了,我不該過度期待你。”
憑什麼算了?莊書真憤懣著,她已經艱難地嘗試了,憑什麼又算了?
莊書真猛地起身,餐桌發出驚慌的吱吱聲,這是她二十六歲的夏日午後。
她推開門去,想尋找林序寬的蹤跡。
包廂外的長廊空無一人,這間餐廳價格較為昂貴,工作日食客稀少,她放眼望去,無從尋找林序寬。
她已經想好說辭,如果林序寬展現分毫即將抽身的意圖,她會豁達地抬起下巴,赦免他:“這樣很好,我一開始不同意,就是因為我冇瞧上你,我舊情難忘。”
莊書真靜悄悄地走了幾步,隨後在原地打轉。幸好餐館的牆體和門板不隔音,她聽到朦朧的動靜,有人斷斷續續說話,像極了林序寬。
循著聲音,她慢步靠過去,在相隔較遠的包廂門口停下。
那必定是林序寬的聲音,卻讓她猶疑。一樣沉靜從容的男聲,或許隔著門板,他聲線模糊,使他聽起來冷岑岑。
“我的未來妻子是什麼人,不需要從你口中瞭解,我自己會看。”林序寬語氣低沉,飽含鮮明的諷意,讓莊書真愣了愣。
她的手剛貼上門板,又迅速縮回來,此時的林序寬和她印象中完全不同。他冷淡地說著維護她的話,莊書真心中波動,隨即又領悟,他隻是在維護他妻子的體麵。
是她天真了,她想。這點小情小愛的麻煩,對他這種精明人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她慢慢轉回身,地毯溶解她離開的足跡,門後忽然傳來桌椅推拉聲,林序寬的聲音變了方位。他站起身來,聲音也變得俯視,“我冇想和你談條件,我是在警告你,不要再給她造成困擾。”
莊書真再次頓住,走廊裡彷彿漫出白霧,她在其中遊動,因林序寬的話而迷茫。
“和我結婚,她已經受了很大的委屈,而我不希望她再感到委屈。”林序寬說。
靜謐的餐廳走廊,竟然掀起波浪,她遊出白霧,與自己的影子對視。
灰影在她足尖,輪廓被光照角度壓縮,像個穿裙子的小女孩,在她身邊輕輕搖晃。
原來是委屈,莊書真恍然大悟。
這些年來,徘徊於她身體的,不是憤怒,而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