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的倒影清晰得刺目。
長發如瀑垂落腰際,身形單薄卻帶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冷,就貼在林硯身後半步之遙,彷彿下一刻就要從門板的反光裏鑽出來。
林硯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成了冰碴,指尖剛碰到門把,便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耳邊那聲“唰”的輕響,明明隻有一聲,卻像是在腦海裏反複回蕩,拉扯著他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大口呼吸,隻能從眼角餘光死死盯住那扇門上的玻璃。昏黃的燈火在他身後搖曳,倒影也跟著微微晃動,鏡中身影卻始終靜立不動,唯有那一頭烏黑長發,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虛無之中輕輕飄蕩。
陳老太在身後嚇得捂住了嘴,連一聲驚呼都憋了回去,佝僂的身子不斷往後縮,生怕被這怨靈捎帶上一絲一毫。屋子裏靜得可怕,隻有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以及林硯自己快要炸開的心跳聲。
“別……別激怒她……”陳老太壓低聲音,顫抖著提醒,“慢慢退回來……別盯著看……”
林硯喉嚨滾動了一下,幹澀得發疼。
他很想聽話,很想縮回到燈光底下,可身體卻不聽使喚。一股莫名的直覺在心底瘋狂警示——隻要他一退,這一次就不是簡單的凝視與梳頭聲了。
阿晚已經察覺到他要逃離,要去找人壓製她。
她在攔他。
林硯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冷靜。他沒有轉頭,沒有尖叫,隻是緩緩垂下眼簾,不再去看門上的玻璃,同時手掌悄悄用力,一點點轉動門把。
“哢嚓。”
輕微的門鎖彈開聲,在寂靜的屋裏格外刺耳。
就在房門被拉開一條縫隙的刹那,一股陰冷的風猛地從門縫灌了進來,吹得煤油燈火焰劇烈一斜,屋內瞬間明暗交替。林硯眼角餘光瞥見,玻璃上的倒影驟然一動,那一頭長發像是活過來一般,順著縫隙就要往外蔓延。
就是現在!
林硯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拉開房門,一步衝了出去。
腳底踩在冰冷的樓道台階上,他連頭都不敢回,順著樓梯一路往下狂奔。樓道裏漆黑一片,手機手電筒早就不知何時熄滅,他隻能憑著記憶跌跌撞撞往下跑,台階磕得腳尖生疼,他也渾然不覺。
身後沒有腳步聲,沒有追逐聲。
可林硯清晰地知道,她跟著來了。
那股如芒在背的視線,那縷若有似無的發絲輕癢感,始終黏在他後頸,揮之不去。
衝出老樓,巷子裏夜色更深,遠處街道的燈光隔著院牆朦朧地照進來,給漆黑的巷子鍍上一層昏黃。林硯一口氣衝到巷口,夜風一吹,渾身冷汗瞬間變得冰涼刺骨。
他扶著牆大口喘氣,心髒狂跳不止,下意識抬頭看向身旁一戶人家窗玻璃。
玻璃上,清清楚楚映出他彎腰喘息的身影,而在他身後,一道長發垂腰的虛影靜靜佇立。
林硯心頭一沉,立刻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他終於徹底確認——阿晚不再侷限於鏡子,不再侷限於室內,隻要有光、有倒影、有任何可以成像的東西,她就能無處不在。
計程車還像他來時一樣,停在不遠處的路邊等候。司機見他瘋了一樣衝出來,一臉詫異地降下車窗:“小夥子,你這是……撞見鬼了?”
林硯沒空解釋,拉開車門就鑽了進去,聲音急促:“師傅,開車,去城郊,地址我發給你。”
他不敢再掏手機,隻憑著陳老太紙條上的地址,斷斷續續報出地名。司機雖然疑惑,但見他臉色慘白、神情慌張,也沒多問,一打方向盤,車子駛入夜色之中。
車子緩緩開動,林硯縮在後排座位,盡量壓低身子,避開車窗玻璃與後視鏡。他知道,隻要視線一觸及反光,就一定會看見那道身影。
車廂內安靜下來,隻有發動機輕微的轟鳴聲。
林硯稍稍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可還沒等他喘勻第二口氣,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車門內側的扶手——那一小塊亮麵塑料,清晰地映出一截烏黑長發。
他猛地一顫,立刻閉上眼,心髒再次提到嗓子眼。
她就在車上。
就在這輛狹小、封閉、無處可逃的車廂裏。
林硯死死咬住嘴唇,強迫自己冷靜。陳老太說過,阿晚不輕易害人,隻是想找人陪伴。隻要他不主動激怒、不砸鏡、不徹底逃離她的“視線”,暫時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他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趕到城郊那座破觀,找到那位蘇先生。
車子一路駛離老城區,街道漸漸變得空曠,路燈稀疏,兩旁樹木黑影幢幢,像是一個個佇立在路邊的怪人。郊區風更大,吹得車窗微微作響,平添幾分陰森。
司機開啟了車載收音機,沙沙的電流聲裏斷斷續續播放著老舊歌曲,試圖緩解車廂裏壓抑的氣氛,可在林硯聽來,這歌聲反而更添詭異。
他不敢睜眼,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各種畫麵——阿晚無臉的模樣、緩慢梳頭的動作、鏡中伸來的蒼白指尖……
不知過了多久,司機忽然開口:“小夥子,城郊到了,前麵那片破房子就是,車開不進去了,你得自己走一段。”
林硯緩緩睜眼,小心翼翼避開所有反光,看向窗外。
眼前是一片荒棄的舊地,雜草叢生,一座破舊的小道觀隱在樹林深處,黑沉沉的,看不出半點生氣,隻有一道微弱的燈光,從觀內隱約透出。
那就是蘇先生的住處。
林硯付了車錢,推開車門。
夜風呼嘯而來,捲起地上枯葉,發出沙沙聲響。道觀破舊的木門半掩著,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吱呀”的呻吟。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上雜草叢生的小路。
每走一步,身後那道陰冷的存在感就重一分。
林硯知道,阿晚就跟在他身後,一步不離。她在看著他,看他究竟要找誰,看誰有膽量插手她的事。
他走到道觀門前,抬手剛要敲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柔的響動。
唰——
梳頭聲。
這一次,不再隔著鏡子,不再隔著門窗。
就在他身後,咫尺之遙。
林硯渾身僵住,緩緩閉上眼。
他能感覺到,一縷冰涼的發絲,輕輕拂過了他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