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像是活物,順著破舊的山徑往裏鑽,颳得林間枯枝嗚嗚作響,聽在耳裏竟有幾分像是女子壓抑的啜泣。林硯僵在道觀門前那片半人高的荒草裏,渾身血液像是被瞬間抽幹,隻餘下刺骨的冰冷,順著四肢百骸一點點蔓延。
剛才那一聲梳頭聲,清晰得不像話,近得不像話。
不再是隔著門板,不再是隔著鏡麵,不再是隔著遙遙的距離與模糊的倒影。
就在身後。
咫尺之間。
一縷冰涼、柔軟、帶著潮濕腐朽氣息的發絲,輕飄飄拂過他的肩頭,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勾了他一下。
林硯渾身汗毛瞬間炸開,頭皮一陣發麻,從脖頸到後腰整條脊椎都繃得筆直,像是有一條冰冷的小蛇順著脊椎緩緩往上爬,所過之處,肌肉僵硬,血脈滯澀。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身後的景象——蘇晚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褂,長發垂落腰際,微微低著頭,那張沒有五官的空白臉龐正對他的後背,手中那柄陳舊的木梳,正一下一下,緩慢而有節奏地劃過發絲。
她沒有發出任何威脅,沒有發出任何嘶吼,甚至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動作。
可正是這種極致的安靜,才最讓人恐懼。
林硯死死咬著牙,舌尖抵著齒齦,一股淡淡的腥甜在口腔裏彌漫開來。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不至於在這突如其來的極致恐懼裏直接崩潰尖叫。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失控,一旦自己流露出徹底的慌亂,身後的怨靈便會毫不猶豫地抓住他心神崩潰的空隙,順勢侵入他的意識,甚至直接將他拖入無邊無際的鏡中深淵。
陳老太的話在他腦海裏反複回響。
“她不隨便害人,隻是太孤單了。”
“你是她選中的人,她想把你永遠留在身邊。”
“不要激怒她,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林硯深吸一口氣,冰涼的夜風灌入喉嚨,嗆得他微微咳嗽,卻也讓他混沌發懵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沒有回頭,沒有轉頭,甚至沒有讓自己的肩膀出現一絲多餘的顫抖,隻是保持著原本抬手欲敲門的姿勢,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凍僵的石像。
他在賭。
賭蘇晚暫時不會對他下手,賭她隻是在警告,賭她還沒有徹底撕破那層看似平靜的偽裝。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林硯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股陰冷的氣息始終縈繞不散,如同一層冰冷的薄膜,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那縷拂在肩頭的發絲沒有離開,反而輕輕蹭了蹭他的衣領,像是依戀,又像是宣告占有。那種無聲的觸碰,比任何凶狠的攻擊都更讓他感到絕望。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未來,有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而他身後跟著的,是一個困在鏡中六十餘年、滿懷怨氣與孤寂的怨靈。
人鬼殊途,本就不該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他成了她漫長黑暗裏,唯一抓住的光。
這束光,她不會放手。
不知僵持了多久,就在林硯的手臂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而微微發酸、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身後那股陰冷的氣息,忽然輕輕一動。
拂在肩頭的發絲緩緩收回。
近在咫尺的壓迫感稍稍退散了幾分。
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死黏在他的後背。
林硯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一絲,卻依舊不敢有任何鬆懈。他知道,蘇晚沒有離開,隻是暫時退到了一旁,依舊在黑暗之中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她允許他靠近這座道觀,允許他尋找所謂的“高人”。
但她不會允許他徹底擺脫自己。
林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這才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轉而輕輕落在破舊的木門上。木門早已腐朽,表麵布滿裂痕與蟲蛀的孔洞,輕輕一按,便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蘇先生,晚輩林硯,因遭遇邪祟纏身,無路可走,特來求助,望先生出手相助。”
他的聲音不算響亮,卻足夠清晰,順著夜風飄進道觀深處。
話音落下,道觀之內一片安靜,沒有任何回應,隻有那道微弱的燈火依舊在窗紙之後明明滅滅,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林硯沒有不耐煩,也沒有退縮,隻是靜靜站在門前,微微垂著頭,保持著足夠的恭敬。他心裏清楚,像蘇先生這樣隱居世外的道人,本就性情古怪,若是舉止輕浮、言語不敬,別說出手相助,恐怕連大門都不會讓他進。
又過了片刻,道觀深處終於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腳步不緊不慢,踩在青磚地麵上,發出“嗒、嗒、嗒”的輕響,由遠及近,一點點靠近大門。聽腳步聲,來人年歲應當不小,步伐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緩。
林硯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既緊張又期待。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腳步聲在門後停下。
緊接著,一道略顯沙啞、卻異常沉穩的聲音緩緩傳來,帶著一種曆經歲月沉澱的淡漠:
“門外是誰?”
“晚輩林硯,從城區老巷而來,被鏡中怨靈纏身,日夜不得安寧,經陳老太指點,特來求先生救命。”林硯連忙開口,語氣誠懇,帶著難以掩飾的哀求,“那怨靈日夜跟隨,晚輩無論逃到何處,隻要有反光之物,她便會現身,晚輩已經走投無路,求先生慈悲,出手幫晚輩擺脫困境。”
門後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又似乎是在感知門外的氣息。
片刻之後,木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拉開一條縫隙。
一隻布滿皺紋、卻異常幹淨的手,從縫隙裏伸了出來,指尖微微一動,一縷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氣從指尖飄出,繞著林硯周身輕輕一轉,又迅速收回。
林硯隻覺得周身一輕,那股始終縈繞在身旁的陰冷氣息,竟被這縷白氣瞬間逼退了幾分,連後頸的寒意都淡了不少。
他心中一喜。
這位蘇先生,果然有真本事。
“鏡中怨靈……”門後的人低聲喃喃一句,語氣裏多了一絲瞭然,隨即輕輕歎了口氣,“六十多年了,她還是不肯罷休。”
一句話,讓林硯渾身一震。
這位蘇先生,果然認識蘇晚,甚至清楚當年發生的一切。
“先生認識她?”林硯忍不住追問。
“當年若不是我出手鎮壓,這一帶早就生靈塗炭,豈有不認識的道理。”門後的聲音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隻是我當年與她有約,隻鎮不殺,隻困不除,如今她自行破鎮,纏上於你,這是因果,也是劫數。”
“劫數?”林硯心頭一沉,“晚輩不懂,晚輩隻是租了一間便宜的房子,無意間照了一麵鏡子,為何偏偏是我?”
“沒有為何。”門後人淡淡道,“陽氣偏弱,心性偏軟,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正是她最容易盯上的人。你住進她的居所,看見她的身形,與她產生了因果牽連,她自然便會纏上你。這不是偶然,是註定。”
林硯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註定。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判了他幾乎死刑。
“先生,難道晚輩就真的沒有活路了嗎?”林硯聲音微微發顫,“晚輩不想死,更不想被拖入鏡中,永遠做她的影子,求先生指點一條明路,晚輩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門後又是一陣沉默。
昏暗的燈火透過門縫照出來,勉強能看見門後站著一位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老者須發皆白,麵容清臒,雙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林硯身上,像是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恐懼與掙紮。
老者正是蘇先生,蘇清和。
蘇清和盯著林硯看了許久,目光緩緩越過林硯,看向他身後那片漆黑的夜色。他的眼神微微一凝,指尖再次微動,一縷淡淡的金光在指尖一閃而逝。
“她就在你身後,不遠。”蘇清和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林硯耳中,“她在聽,在看,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閑事。”
林硯渾身一僵,後背瞬間再次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蘇清和說的是實話。
蘇晚就在那裏,就在黑暗之中,靜靜地看著他們的對話。
“先生,她……她不會傷害先生吧?”林硯下意識問道。他雖然恐懼,卻也不想因為自己,而連累這位唯一願意幫他的道人。
蘇清和淡淡一笑,神色從容:“一個被困鏡中六十餘年的怨靈,即便怨氣再重,也傷不到我。當年我能鎮住她一次,如今便能鎮住她第二次。隻是……鎮容易,解卻難。”
“何為解?”林硯連忙追問。
“鎮,是將她重新壓回鏡中,讓她不得外出,不得纏人,延續當年的封印。”蘇清和緩緩解釋,“但這治標不治本,隻要封印再破,依舊會有人重蹈你的覆轍。”
“解,是化解她心中怨氣,了卻她當年遺願,讓她自願放下執念,重入輪回,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這纔是根本之法,也是唯一能讓你徹底擺脫她的辦法。”
林硯眼睛一亮:“那晚輩選擇解!隻要能讓她放下執念,願意離開,晚輩做什麽都願意!”
蘇清和看著他急切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她的執念,源於當年的慘死,源於六十餘年的孤寂,更源於那些害她之人未得全報、心中怨氣難平。想要化解,絕非易事。”
“那她的遺願到底是什麽?”林硯急忙問,“當年害死她的人,不是已經都死了嗎?陳老太說,那些地痞流氓,死的死,瘋的瘋,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死,不等於報。”蘇清和語氣沉了下來,“她要的從不是簡單的橫死,而是一個公道,一個真相,一個讓她能瞑目的結局。那些人雖死,卻無人為她正名,無人為她立碑,甚至無人記得當年有一個叫蘇晚的姑娘,在那間老屋裏含恨而終。她的名字,她的遭遇,她的委屈,全都隨著歲月被掩埋,這纔是她最大的執念。”
林硯愣住了。
他一直以為,蘇晚纏上他,隻是因為孤單,隻是想找一個陪伴。
他從未想過,在這無盡的孤寂背後,藏著這樣一份被歲月遺忘的委屈與不甘。
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背井離鄉,無依無靠,被惡人欺淩,含恨而死,魂魄困於鏡中六十餘年。
沒有人記得她,沒有人祭奠她,甚至沒有人願意提起她。
她就像一粒塵埃,落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重複著梳頭的動作,守著一間破舊的老屋,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公道。
想到這裏,林硯心中那份極致的恐懼,竟然莫名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淡淡的同情與心酸。
鏡中的無麵怨靈,也曾是一個愛梳頭、愛幹淨、對未來抱有期待的姑娘。
“那……那要怎麽做,才能幫她了卻心願?”林硯深吸一口氣,問道。
“第一,尋回她當年的遺物,除了那麵鏡子之外,她生前還有一支木梳,一塊手帕,這些物件承載著她最後的氣息,找到它們,才能引動她的完整記憶,讓她從怨氣之中清醒過來。”
“第二,在她當年死去的地方,為她立一個簡單的牌位,寫上她的名字,告知她沉冤得雪,惡人已報,讓她知道,她沒有被徹底遺忘。”
“第三,由你親自送她一程,以你與她的因果牽連,引她的魂魄離開鏡麵,送往陰陽交界,由陰差接引,重入輪回。”
蘇清和一口氣說出三個條件,每一條都清晰明確,卻也每一條都充滿凶險。
林硯認真聽著,一一記在心裏,不敢有絲毫遺漏。
“木梳、手帕……”林硯皺起眉,“這些東西都過去了六十多年,老屋裏我都仔細看過,除了那麵鏡子,什麽都沒有,去哪裏找?”
“當年她出事之後,東西被那些地痞隨意丟棄,一部分落在老屋,一部分被掃進了巷口的老井裏。”蘇清和淡淡道,“那口老井如今還在,隻是早已廢棄,被磚石填埋,你要找的東西,多半就在井下。”
林硯心頭一沉。
巷口的老井。
那地方他見過,就在老樓不遠處,早已被亂石雜草掩蓋,陰森破敗,平日裏連路人都不願靠近,更別說深夜下井尋找遺物。
而且,蘇晚一定會跟著他。
在她自己的遺物麵前,在她當年的傷心地麵前,她的怨氣一定會達到頂峰。
那將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場景。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最大的難處。”蘇清和看著他,語氣凝重,“你要立牌位,要引魂魄,必須回到那間老屋,也就是她的葬身之地。那裏是她的主場,陰氣最重,怨念最濃,一旦回去,她很可能會徹底失控,不再對你留手,直接將你困在鏡中,永不放開。”
林硯渾身一顫。
回到老屋。
那是他噩夢開始的地方,是他這輩子最不想再踏足的地方。
可現在,他必須回去。
為了活下去,為了化解蘇晚的執念,為了徹底結束這一場無休止的糾纏。
“我回去。”林硯咬了咬牙,眼神變得無比堅定,“不管多危險,我都回去。隻要能徹底解決這件事,我什麽都不怕。”
蘇清和看著他決絕的眼神,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有這份心性,也算難得。既然如此,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說完,蘇清和轉身走回道觀深處,片刻之後,手中拿著幾樣東西走了回來。
一張黃色符紙,上麵用硃砂畫著複雜晦澀的符文,符文隱隱泛著微光。
一串暗紅色的桃木珠,顆顆圓潤,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還有一柄小巧的桃木劍,隻有手指長短,卻雕刻精細,靈氣逼人。
“這張符,是靜心符,貼在身上,可抵禦怨靈精神侵擾,讓你不至於被幻覺迷惑。”
“這串桃木珠,陽氣極重,佩戴在手腕上,可逼退陰氣,讓她不敢輕易靠近你的身體。”
“這柄小桃木劍,是我早年煉製,關鍵時刻可激發陽氣,暫時震懾怨靈,保你一命。”
蘇清和將三樣東西一一遞給林硯,語氣鄭重:“這三樣東西,隻能護你一時,不能護你一世。真正能否成功,還要看你自己能否穩住心神,能否在最恐懼的時候,保持清醒。”
林硯雙手接過,緊緊攥在手裏,指尖傳來符紙與桃木的溫熱,心中那股無邊無際的恐懼,終於稍稍安定了一些。
“多謝先生,晚輩感激不盡。”林硯深深鞠了一躬。
“不必謝我。”蘇清和擺了擺手,“我幫你,一是了卻當年一段因果,二是不願再有無辜之人被捲入這場恩怨。你記住,回到老屋之後,無論看見什麽,聽見什麽,都不要驚慌,更不要心生惡念。她雖是怨靈,卻本性不壞,隻是被怨氣矇蔽了心智。”
“晚輩記住了。”
“還有,下井尋物之時,切記不要回頭,不要與她對視,拿到東西立刻離開,不可多做停留。”蘇清和再次叮囑,“那口老井陰寒極重,常年不見天日,是聚陰之地,待得越久,對你身體損傷越大。”
“是。”
林硯將所有叮囑一一記在心裏,不敢有半分疏忽。
此刻,天邊已經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黑夜即將過去,清晨即將到來。
陽氣漸盛,蘇晚的力量也會隨之減弱。
這是他行動的最佳時機。
“先生,晚輩這就回去。”林硯深吸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蘇清和忽然叫住他。
林硯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蘇清和。
隻見蘇清和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鏡,隻有銅錢大小,鏡麵光滑,卻沒有任何反光。
“這枚鏡子,是引魂鏡,不含陰氣,不連通鏡界,你帶在身上。”蘇清和將鏡子遞給他,“找到遺物,立好牌位之後,用此鏡對準她,念我教你的口訣,便可引她魂魄出體,不再受困於鏡麵。”
隨即,蘇清和低聲念出一段口訣,語速緩慢,字句清晰。
林硯認真聽著,反複默唸,直到牢牢記住,這才停下。
“切記,口訣需心無雜念,不可畏懼,不可厭惡,否則引魂失敗,她會徹底發狂。”
“晚輩明白。”
林硯再次向蘇清和行禮,轉身一步步走下破觀前的小徑。
天色越來越亮,東方泛起一抹淡紅,林間的陰氣漸漸散去。
林硯走在小路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股陰冷的氣息依舊存在,卻因為陽氣漸盛,而變得微弱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壓迫人心。
蘇晚還在跟著他。
一路沉默,一路隨行。
林硯沒有回頭,隻是握緊了手中的符紙、桃木珠與引魂鏡。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回到那棟老樓,回到那間老屋,回到那麵鏡子前。
是徹底解脫,還是永遠沉淪,就在此一行。
下一更我可以繼續寫第十一章(同樣5000字),內容直接寫:
回老巷、下老井、找遺物、井中鬼影爆發、恐怖**。
要不要我繼續往下寫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