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在旅館的床上僵坐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抬手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窗外的天色由明轉灰，再由灰沉成徹底的黑，城市燈火次第亮起，透過窗簾縫隙照進屋內，在地板上拉出細長而詭異的光影。他不敢開燈，又不敢完全陷入黑暗，隻能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靠在床頭，耳朵時刻警惕地捕捉著房間裏的任何一絲動靜。
白天那種強烈的恐懼感隨著時間推移，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絕望取代。
他終於認清一個事實——自己真的被纏上了。
不是幻覺，不是心理作用，就是那種隻存在於怪談故事裏的東西，實實在在地跟在了他身邊。隻要有任何可以反光的物體，她就能出現，無聲無息，如影隨形。
梳頭聲沒有再響起，可那種如芒在背的視線卻從未消失。
林硯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就待在這間屋子裏，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像在觀察一件屬於自己的所有物。這種無聲的折磨，比直接現身嚇他還要讓人崩潰。
他不敢再看任何鏡麵、玻璃、金屬，甚至連光滑一點的牆麵都不敢多瞧。眼睛隻能死死盯著天花板，可天花板上微弱的反光，依舊讓他心頭一陣陣發緊。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天，自己要麽被逼瘋，要麽就會在某一次驚嚇中徹底垮掉。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林硯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刺痛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房東陳老太一定知道更多內情。
她從一開始就提醒他夜裏不要開門、不要照鏡子，神態間的諱莫如深，絕不是簡單地知道這裏死過人那麽簡單。她清楚那東西的存在，甚至清楚它的習性，否則不會說出“別砸鏡子，惹惱了她誰也護不住你”這種話。
除此之外，這幾十年裏，肯定也有其他租客遇到過和他一樣的事。那些人最後是怎麽擺脫的？是平安離開，還是落得更慘的下場？
無數念頭在腦海裏翻騰，林硯越想越覺得，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房東陳老太身上。
雖然一想起那棟老樓就渾身發寒，甚至一踏近那條巷子，就彷彿能聽見夜半時分隱約傳來的梳頭聲，可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與其在旅館裏坐以待斃，被無形的恐懼一點點拖垮，不如主動回去找陳老太問清楚真相，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他也要試一試。
下定決心，林硯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發麻發軟，每走一步都有些踉蹌。他不敢看床頭櫃上的手機，不敢看桌上的水杯，隻低著頭，摸索著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
走廊裏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稍稍驅散了些許恐懼。他快步走出旅館，晚風一吹，身上冷汗未幹，頓時泛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街上行人稀疏，不少店鋪已經關門。林硯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上老居民樓所在的巷口地址，便縮在座位上，一言不發。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好幾眼，大概是覺得他臉色慘白、神情恍惚，像個剛從病床上爬起來的人，一路上也沒多搭話。
車子很快駛到巷口。
林硯付了錢，推開車門，一股陰冷的風迎麵吹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眼前的巷子，和白天完全是兩個模樣。
沒有路燈，隻有遠處街道微弱的光線漫進來，整條巷子黑漆漆一片，幽深而寂靜，像一張張開的巨口，等著將人吞噬。那棟老居民樓矗立在巷子深處，黑乎乎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猙獰，幾扇窗戶漆黑無光，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壓抑。
林硯站在巷口，腳步頓住，心底升起強烈的退縮之意。
昨夜的恐懼還深深刻在骨子裏，如今再一次靠近這棟樓，他甚至覺得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頭發受潮的陰冷氣息，耳邊似乎又隱隱約約響起了那熟悉的聲音。
唰——唰——
輕柔、緩慢，在空曠的巷子裏若有似無。
林硯渾身一僵，下意識環顧四周。
空無一人的巷子，緊閉的大門，寂靜的樓道……什麽都沒有。
是幻覺，還是她又跟來了？
他不敢細想，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邁步走進巷子。腳下的水泥路麵凹凸不平，偶爾踩到碎石發出輕微聲響，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一步步靠近老樓，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冷汗。
樓道裏一片漆黑，聲控燈早已壞掉，伸手不見五指。林硯摸出手機，勉強開啟手電筒，微弱的光線刺破黑暗，照亮眼前斑駁破舊的台階。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木板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一樓樓道口，陳老太家的房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傳來老式電視機的聲音。
林硯心頭一鬆，至少有人在，不至於讓他陷入徹底的孤立無援。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房門。
“咚咚咚。”
“陳奶奶，您在嗎？”
屋內的電視聲停頓了一下。
片刻後，陳老太略顯蒼老的聲音傳來：“誰啊？”
“是我，林硯，之前租您三樓房子的那個小夥子。”
房門被緩緩拉開，陳老太佝僂著身子出現在門口，看到站在門外的林硯，渾濁的眼睛裏明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被濃重的無奈和擔憂取代。
“你怎麽又回來了？不是讓你別再回來嗎？”
林硯看著陳老太，眼眶微微有些發紅，連日來的恐懼和委屈在這一刻湧上心頭，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
“陳奶奶，我沒辦法了……那東西，那東西跟著我走了，我不管到哪兒，她都在我身邊……”
陳老太臉色一變，原本淡然的神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探頭往黑漆漆的樓道裏看了一眼，又飛快打量了一下林硯身後，隨即迅速把他拉進屋內，反手關上了房門，還不忘仔細反鎖。
“你糊塗啊！”陳老太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斥責，更多的卻是焦急，“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再回來，也別再招惹她嗎？你怎麽還主動送上門來！”
林硯靠在門板上，渾身脫力，幾乎要滑坐在地上。
“我不想回來，可是我躲不掉……”他聲音沙啞，把自己在旅館裏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手機鏡頭裏的倒影，到水杯上的鬼影，再到無處不在的陰冷視線，一字不落地講給陳老太聽。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哀求：
“陳奶奶，您一定知道怎麽解決，求您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麽做，才能擺脫她？”
陳老太聽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久久沒有說話。她走到桌邊，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像是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
許久，她才緩緩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清：
“幾十年了，還是這樣……她這是，看上你了啊。”
“看上我？”林硯一愣，渾身汗毛瞬間豎起，“什麽意思？”
陳老太抬眼看向他，眼神複雜至極，有同情，有惋惜，還有一絲深深的恐懼。
“她不是要害人，她是在找一個能陪著她的人。”
“你住進那間房，在鏡子裏看見了她，就等於被她盯上了。從今往後，你走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直到……你永遠留在她身邊為止。”
林硯隻覺得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徹底僵在原地。
永遠留在她身邊。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讓他連呼吸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而他沒有注意到，在陳老太家客廳那麵掛在牆上的小圓鏡裏，一道長發垂腰的身影，正安靜地浮現在鏡麵深處，微微低著頭，像是在聆聽著屋內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