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房間狹小逼仄,空調嗡嗡地吹出冷風,卻吹不散林硯心底一點點蔓延上來的寒意。
他縮在床頭,後背緊緊抵著涼涼的牆壁,雙手死死攥著被子,目光警惕地掃過房間裏每一個角落。床頭燈被他開到最亮,慘白的燈光填滿屋子,可越是這樣明亮,他越是容易注意到那些不該出現的反光之處。
不鏽鋼保溫杯、電視螢幕、光滑的桌麵、窗玻璃上淡淡的倒影……一切能映出人影的東西,都成了他恐懼的來源。
剛纔在手機前置鏡頭裏看見的那道長發身影,像一根毒刺紮在心頭。明明回頭空無一人,可鏡頭裏的影子卻清晰無比。再到後來床頭櫃上水杯泛起的倒影,那若有若無的梳頭聲,幾乎要把他逼瘋。
林硯大口喘著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一慌就徹底輸了。
他在心裏反複告誡自己,目光死死盯著那隻倒扣在桌上的手機,彷彿那是什麽洪水猛獸。之前在老樓裏,他還能自我欺騙是環境問題、是精神恍惚,可現在他已經離開了那棟凶宅,那東西卻依舊如影隨形,這已經不是“幻覺”兩個字能搪塞過去的。
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鬼?
還是說……那東西根本就不是困在鏡子裏,而是纏上了自己?
這個念頭一出,林硯渾身一顫,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他咬著牙,慢慢挪動身體,盡量讓自己遠離那些光滑的物體。眼睛不敢閉上,一閉上就是無麵女那張空白一片的臉,還有她緩緩梳頭的模樣。他甚至能清晰回憶起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舊洗發水混合著黴味的氣息,明明昨夜在房間裏若有似無,此刻卻彷彿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不知僵持了多久,門外傳來旅館走廊裏行人走過的腳步聲、說話聲,還有保潔阿姨推車的響動。人間的煙火氣稍稍衝淡了房間裏壓抑的詭異,林硯緊繃的身體,終於緩緩放鬆了些許。
也許……是自己嚇自己。
也許那東西隻敢在深夜出現,白天陽氣重,她不敢輕易現身。
他自我安慰著,慢慢鬆開攥緊的被子,喉嚨幹澀得發疼。他想要起身倒杯水,目光剛一觸及桌上的不鏽鋼水壺,又猛地頓住,下意識縮回了手。
不行,不能看任何反光的東西。
林硯在心裏咬牙,索性閉上眼睛,摸索著想要下床。可就在眼皮合上的瞬間,腦海裏竟然自動浮現出一道畫麵——昏暗的光線下,一個長發垂腰的女人靜靜站在床邊,低著頭,手裏拿著一把陳舊木梳,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梳著頭發。
“呃——”
他猛地悶哼一聲,驟然睜開眼,劇烈地喘息起來。
再這樣下去,不用那東西動手,自己先把自己嚇垮了。
林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正視眼前的一切。他抬起頭,目光飛快掃過整個房間,床底、衣櫃、門後、窗簾縫隙……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都空無一物,幹幹淨淨,沒有絲毫異常。
除了那些無處不在的反光。
他咬了咬牙,決定主動出擊,至少先弄清楚這東西到底想幹什麽。
房東陳老太說過,那女娃幾十年前死在屋裏,之後每一個租客都能聽見梳頭聲,卻從沒聽說過真的害過人。這麽一想,對方似乎並沒有立刻取他性命的意思,更像是……在跟著他,在看著他。
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等待什麽。
林硯摸索著拿起手機,這一次他不敢點開相機,隻是手指顫抖著開啟瀏覽器,指尖飛快輸入關鍵詞——鏡子裏的鬼、半夜梳頭、反光鬼影。
螢幕上跳出大量相關內容,大多是網路怪談、靈異故事,還有一些人分享的親身經曆。有人說那是枉死之人執念不散,困在鏡麵重複死前動作;有人說鏡子是陰陽交界,容易吸附陰氣;還有人說,一旦被鏡中鬼影盯上,無論走到哪裏,隻要有倒影,她就會出現。
最後一條,像一道驚雷劈在林硯腦海裏。
他越看心越涼,手指幾乎握不住手機。就在他準備往下翻找破解之法時,螢幕忽然微微一暗。
手機亮度自動調低,原本清晰的界麵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林硯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下意識抬起頭,看向對麵牆上掛著的掛畫。那幅畫裝在玻璃相框裏,表麵光滑幹淨,清晰地映出了他坐在床上的身影。而就在他身影的後方,一道纖細高挑的影子,不知何時靜靜立在那裏。
長發直垂腰際,一動不動。
林硯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不敢轉頭,隻能死死盯著玻璃相框上的倒影。心髒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膛,耳邊隻剩下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下一秒,倒影中的人影,緩緩抬起了手。
一把陳舊古樸的木梳,出現在她手中。
沒有聲音,可林硯的耳邊,卻像是自動響起了那熟悉到令人崩潰的節奏。
唰——
唰——
緩慢、輕柔,卻帶著一股能鑽進骨頭縫裏的陰冷。
林硯渾身僵硬,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他想尖叫,想逃跑,想砸碎眼前一切能反光的東西,可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床上,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正從身後慢慢靠近。
不是風,也不是空調冷氣,而是一種帶著腐朽與死寂的寒意,一點點包裹住他,讓他渾身汗毛倒豎,頭皮發麻。
他甚至能想象出對方的模樣——無麵、垂發、穿著舊布褂,就站在他身後不足半步的地方,微微低著頭,對著他的影子,一遍遍梳頭。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冰冷的氣息忽然微微一頓。
相框裏的倒影,緩緩側過了身。
沒有五官的空白臉龐,正對向鏡外的林硯。
雖然看不見眼睛,可林硯卻清晰地感受到,一道不含任何情緒、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視線,牢牢鎖定了他。
像是標記,又像是宣告。
——你逃不掉的。
林硯眼前一黑,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昏迷,而是死死咬著舌尖,憑借著最後一絲理智,猛地轉過頭。
身後空空如也。
什麽都沒有。
可當他再次看向相框時,倒影中的無麵女,卻依舊站在原地,像是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林硯終於撐不住,渾身脫力地倒回床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落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他終於徹底明白。
那麵老鏡子不是牢籠。
而是媒介。
從他第一次在鏡中看見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她新的“容器”,成了她行走人間的錨點。
無論他逃到哪裏,隻要有光,有倒影,有一切能映出輪廓的東西,她就會如影隨形。
夜半梳頭聲,不再隻屬於那棟老樓。
從今往後,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