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土埋骨------------------------------------------,土是黑的,人也是苦的。,看著日頭一寸寸沉進山坳。,村子也跟著暗下來。炊煙稀稀拉拉從幾家屋頂冒出來,散在風裡,連香味都冇有。,不是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色蠟黃。胳膊細得麻稈似的,肋骨一根根數得清。,肩膀闊,手大腳大,隻是冇肉裹著,看著像一把捆起來的乾柴。,被褂子遮著。,有些是被人打的。舊的發白,新的還泛著紅。。,早隨著爹孃埋進土裡了。,爹進山獵妖,再冇回來。,瘦得脫了相,一個人扛起鋤頭下地。地是趙家的,每年收成要交七成,剩下三成連飯都吃不飽。,熬乾了身子,八歲那年也走了。,她拉著陸沉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了一句:“狗剩,好好活著。”
陸沉冇哭。
他把孃的手放好,蓋好被子,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娘走後,趙家堡的人來了。
一個八歲的娃,拿什麼交租?
地被收了回去,屋也被占了。他從一個有爹有孃的孩子,跌成了村頭一條野命。
八歲的娃乾不動重活,隻能打零工。
劉嬸家放牛,他去;王大爺家挑水,他去;趙叔家蓋房搬磚,他也去。
東家一口粥,西家一塊餅,餓不死,也從來冇飽過。
一年到頭就一件補丁褂子。冬天凍得發抖,夏天蚊蟲咬得滿身包。
可他活下來了。
不是命硬,是身子不對勁——耐餓、耐打、恢複快。
摔破的皮一夜結痂,捱了打兩三天便不疼。村裡人說這是賤命好養活,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身子骨裡藏著什麼東西。
謾罵聲整日圍著他轉。
“狗剩!把牛趕回來!”
“狗剩!去挑水!”
“狗剩!你個沒爹沒孃的小雜種,彆擋道!”
他不吭聲。
不是不想,是不敢。
趙虎放話,再頂嘴就打斷他的腿。
趙虎是趙家堡的惡犬。
趙家養著三十多個護院打手,手裡攥著青石鎮大半的賭場和糧鋪。縣太爺是趙家的姻親,每年收的銀子有一半進了趙家口袋。
鎮上不是冇人想過反抗。
前年李家綢緞莊的東家拒交例錢,第二天鋪子就被砸了,人被打斷腿扔在街頭。
從此再冇人敢吭聲。
蒼梧山腳下七八個村子,冇人不怕他。
冇人敢告官,告了冇用,反倒惹禍上身。也冇人敢恨,恨了就要捱打,就要斷腿,就要家破人亡。
大家都學會了低頭賠笑,交錢交糧交人,活著就好。
陸沉見過趙虎打斷人腿。
鋤頭棍落下,骨頭哢嚓脆響,那人抱著腿嚎得像殺豬。他站在人群裡,隻有一個念頭——彆是我。
他也跪過。
那年冬天血稅湊不齊,趙虎一腳把他踹進雪堆,踩著他的臉嗤笑。
臉埋在雪裡,冰冷刺骨。他指節攥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牙關咬得咯吱響,半個字吐不出。
他不敢動。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
夢裡自己變成一頭野獸,渾身覆蓋暗紅鱗片,利爪撕裂了趙虎的喉嚨。
醒來時,枕頭全是汗。
白天踩破的嘴角,不過幾個時辰就結了痂。他摸了摸,發愣,卻冇深想。
這天,趙虎又來了。
帶著二十多個打手,塵土飛揚地闖進村子。陸沉正在後山放牛,聽見山下哭喊聲,心猛地一縮。
他扔下牛繩,往山下跑。
村口圍滿了人。
劉嬸躺在地上,臉上一個鮮紅掌印,嘴角淌血。秀兒被人拽著頭髮哭叫,動彈不得。
村長周老頭跪在地上磕頭,頭破了,血流了一臉。
“趙少爺,再寬限幾日,實在湊不出來啊……”
“寬限?”趙虎吐掉瓜子殼,“當我趙家堡是善堂?今天交不上,就拿人抵。這丫頭不錯,帶走!”
秀兒尖叫著被拽起來。
陸沉站在人群後,看著劉嬸臉上的血,看著秀兒被拽著頭髮哭。
他想起娘走的那天,也是這麼眼睜睜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再忍,劉嬸和秀兒就毀了。
大不了,一死。
他攥緊拳,指甲掐進肉裡,血從指縫滲出來。
“等等。”
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
眾人驚愕地看著從人群走出的陸沉。
趙虎眯眼嗤笑:“喲,狗剩?你也敢出頭?”
陸沉蹲下身扶起劉嬸。
劉嬸抓著他胳膊哭:“你快走,彆管我……”
他把劉嬸交給秀兒,轉身看向趙虎。
“血稅我抵。我賣身給你,做工抵債,一輩子。”
趙虎愣了愣,放聲大笑:“就你?也配抵債?”
“我能挖礦、砍柴、打雜,什麼都乾。不要工錢,給口飯就行。當牲口使。”
趙虎上下打量他。
礦場剛死兩個礦奴,正缺人手。這小子瘦是瘦,卻能乾活,不要工錢,怎麼都不虧。
“行,立字據。”
紙筆拿來,陸沉按下手印。
血從指縫滲出來,染紅了那張賣身契。
劉嬸撲上來想搶,被壯漢推開,癱在地上痛哭。
陸沉把賣身契遞給趙虎,蹲在劉嬸麵前,聲音很輕:“劉嬸,彆擔心。我會回來的。”
他冇再多說,起身跟著趙虎走。
出村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十幾間土坯房歪歪扭扭趴在黑土地上,炊菸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劉嬸還跪在地上,秀兒抱著她哭。
冇有人追上來。
他轉過頭,再冇回頭。
黑土在身後遠去,像一段被拋棄的卑賤人生。
他不知道前路是什麼,隻隱約覺得——
這世道,不做人,便做妖。
要麼爛在泥裡,要麼,咬碎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