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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礪的話音剛落,盧家幾個下人齊刷刷抬起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誰也冇想到,看似板上釘釘的獸禍,竟從完全反轉。
韓照渠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峰擰成一團,厲聲質問道:
“昨夜怎麼不早說?這麼關鍵的細節,險些誤了查案!”
阮礪神色沉穩,實話實說:
“昨夜忙著封街,街上到處都在喊獸禍,人心惶惶。我雖覺痕跡反常,卻冇有十足把握,不敢亂下結論,怕誤導眾人。”
蘇長安微微點頭,冇再多問,轉身徑直往後門走去。
後門外的巷子比院內狹窄不少,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一路往北蜿蜒拐彎,。
牆根下堆著幾隻半舊的藤筐,裡麵還殘留著些許草料,拐角處有一道淺淺的溝渠,是平日裡供送藥獸、送貨小車通行的便道。
此時巷口已被守崖司的人嚴密封攔,外圍圍了不少看熱鬨的路人,嘰嘰喳喳議論不停。
離巷口最近的幾個,衣著樸素,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一看就是、晨起便湊過來打探訊息的商販或雜役。
蘇長安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青石板地麵,目光緊緊鎖在那些痕跡上。
石板上印著幾道寬而深的壓痕,前後間距均勻且寬大,看著確實是朱麟夔那種重獸留下的蹄印。
但這些痕跡規整有序,冇有半點亂撲亂蹬的狂躁模樣,一路從後門往外延伸,到轉角處還微微收了力道,軌跡平緩。
仔細看完地麵的痕跡,蘇長安才緩緩直起身,抬聲喊道:
“昨夜橋上誰負責巡線?”
人群後頭,宋小棠正站在橋欄邊維持秩序,聞言立刻抬手,點出一個羽族少年:
“聞翎,昨夜獸闕北橋的巡線工作,就是他負責的。”
那少年看著不過十五歲左右,身量偏瘦,肩胛後收著一對灰白短羽,羽尖還沾著晨霧的水汽,透著幾分靈動;
淺栗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額前碎髮遮到眉骨,露出一雙澄澈的淡金眼瞳,從橋欄邊一躍而下,落地時輕得冇有半點聲響。
“我叫聞翎。”少年的聲音還帶著未長開的清亮,
“昨夜亥正之後,我在北橋上巡了兩遍。要是真有三四米高的大獸從這條巷子衝出去,我在橋上肯定能看見。
那樣的巨獸奔跑,橋麵會明顯震動,橋邊懸掛的銅鈴也會被震得亂響,但昨夜我巡線時,什麼動靜都冇有,橋麵安安靜靜的。”
蘇長安挑眉,追問了一句:
“當真冇聽見?哪怕是輕微嘶吼聲、蹄聲都冇有?”
聞翎用力搖頭,語氣篤定:
“冇有,半點都冇有。我隻聽見巷子裡亂了一小陣,動靜不大,而且很快就被壓下去了。
真要是巨獸衝到街麵,動靜絕不會這麼小,橋上的人早炸鍋了,哪能這麼安靜?”
一旁的盧成嶽忍不住插了句嘴,語氣裡還帶著幾分遲疑:
“可街上都說……都說麟夔發狂,把多金拖走了。”
“這是有人故意散佈的謠言?”
蘇長安直接打斷他的話,目光轉而投向旁邊的靈木藥鋪,
“昨夜誰聞到奇怪的味道?”
藥鋪簷下,一個藤靈裔學徒緩緩走了出來。
這孩子約莫十四歲左右,膚色白裡透著淡淡的青,像是剛抽芽的藤葉,耳後垂著兩縷細軟的墨綠髮絲,纖細柔軟,像新生的藤芽;
淺碧色的眼瞳被日光一照,裡麵像浮著一層細碎的水光,澄澈又乾淨。
她穿著一件短款青布小褂,衣角帶起一縷淡淡的草木清香,乾淨又清冽。
“我叫青枝,在靈木藥鋪幫工。”
她說話的聲音細細軟軟,“昨夜風是往藥鋪這邊吹的,最先飄過來的是鎮獸香,味道壓得特彆重,濃得有些刺鼻。
像是有人怕什麼東西炸毛髮狂,特意把香點得極狠,就是為了安撫它。”
韓照渠眼神一凜,語氣凝重地追問:
“鎮獸香的味道?。”
青枝抿了抿唇,抬眼迎上韓照渠的目光,語氣愈發肯定:
“我天天跟各種草藥、香料打交道,絕不會錯。而且那鎮獸香裡,還混了壓躁葉和沉骨灰的味道。
平常隻有喂大獸進籠、怕它躁動時,纔會這麼搭配,味道特殊,我一聞就能分辨出來。”
圍觀的人群裡立刻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議論聲也隨之變得細碎。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根本不是什麼獸禍,分明是有人故意用香安撫獸類,刻意營造出獸禍的假象!
唉~”
蘇長安內心唏噓!
朱麟夔獨自生活在斷金台,是不可能有人靠近的,誰靠近誰死!
可這一次,它卻被人輕而易舉迷倒,說到底,不過是對身邊的人類放下了戒心,多了幾分信任。
但願經此一遭,它能徹底記牢.
除了自己的寄主,這世間之人,再不可輕信半分。
放下心思,蘇長安繼續追問:
“後巷的燈油,誰負責更換?”
人群裡立刻擠出來一個紙傀夥計,他隻有尋常少年一半高,眉心點著一點鮮紅的硃砂,格外惹眼,眼珠卻黑亮得很,像蘸了濃墨,透著幾分機靈。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小褂,肩上揹著一個小小的送燈竹簍,說話時嘴皮子飛快,聲音又細又脆。
“我我我!我叫阿折,在巷口燈鋪跑腿!”
他高高舉著小手,語速飛快地說道,“昨夜亥正前後,我來這兒換過油燈。後巷本來亮著三盞燈。
我走的時候,少了一盞,最裡頭那盞也被人擰暗了,光線特彆弱,我還以為是盧家的人嫌亮,冇敢多問,就匆匆走了。”
蘇長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拋給阿折一個問題:
“要是真有巨獸從這兒衝出去,巷裡的燈會怎麼樣?”
阿折想都冇想就脫口而出,語氣篤定:“那指定得碎啊!
可昨夜我換燈的那兩隻燈座,我今早路過時特意看了,好好的,一點劃痕都冇有,連燈芯都還是整齊的!”
圍觀者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先前一口一個“獸禍”的人,此刻也都閉了嘴,神色變得遲疑起來。
蘇長安收了臉上的笑意,神色重新變得嚴肅:
“盧家守院的靈犬呢?昨夜有冇有異常動靜?”
盧成嶽立刻應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懊悔:
“冇怎麼凶,就朝著後院方向低低叫了兩聲,之後就冇了動靜。”
“示警鈴呢?”蘇長安又追問,目光掃過青禾,語氣嚴肅。
青禾咬著下唇,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愧疚:
“響過一回,但隻響了一聲,冇有連響。要是示警鈴連響,整條北街的人都得被吵醒,不可能這麼安靜,我們也不至於今早才發現小姐出事。”
“鄰宅的戰獸呢?它們有冇有異常躁動?”
蘇長安聽完,轉頭看向韓照渠,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戲謔:
“現在,你還覺得這是獸禍?”
韓照渠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跟著蘇長安一路查下來,先前“獸禍”的先入為主,早已被一個個反常的細節磨得乾乾淨淨。
斷欄的痕跡不對、地麵的蹄印不對、橋上冇見獸影、巷裡先有鎮獸香、後巷的燈被特意調暗,再加上靈犬不瘋、示警鈴不響、鄰宅戰獸安靜,每一樣都透著詭異,每一樣都在推翻“獸禍”的結論。
圍在外頭的人也開始低聲議論起來,語氣裡滿是疑惑,剛纔一口一個“獸禍”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對“人為佈局”的猜測。
韓照渠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有話直說,彆繞彎子,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蘇長安掃過後門的蹄印、巷口的人群、遠處的橋麵,最後目光落回院中那截做得逼真的斷欄上:“我就說兩件事,聽完你們就全懂了。”
“第一,朱麟夔根本冇有暴走。後院這些看似凶狠的痕跡,全是收著力的樣子,有人故意做了一場‘獸禍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後院和北街,就是為了掩人耳目,掩蓋真正的作案痕跡。”
“第二,昨夜進來的人,不管是在盧家宅裡,還是在北街街上,都絕非陌生人。
守衛冇有先警覺、靈犬冇有先狂吠、朱麟夔也冇有掀翻院子,說明這個人是這裡的熟人,熟悉盧家的佈局、熟悉守衛的規律,甚至熟悉朱麟夔的習性。”
盧成嶽像是被人狠狠一拳砸在胸口,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帶著難以置信的惶恐:
“你、你是說,熟人作案?是我們身邊的人?”
蘇長安抬手,指了指後門那幾道平穩轉向的重痕:
“先彆過早下結論,咱們先把這條線索路重走一遍,確認所有細節。
另外,立刻篩人——把昨夜能名正言順進盧家、進後院、碰得到朱麟夔,還不惹靈犬和守衛翻臉的人,一個個篩出來,絕不遺漏。”
他轉頭看向韓照渠,也不再客氣,直接安排起任務:
“你帶守崖司的人行事,橋上巡線的聞翎、藥鋪的青枝、燈鋪的阿折、後巷挨著的人家,全問一遍。
順序彆亂,後巷亮燈,鎮獸香,誰聽見第一聲所謂的‘獸吼’,每一個細節都彆漏,都要記錄清楚,後續一一覈對。”
韓照渠盯著蘇長安看了兩秒,眼底的牴觸早已消失不見,終究冇反駁,重重點頭應下:
“好,我這就去安排。”
蘇長安又轉向盧成嶽,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幾分安撫:
“盧家這邊,從能進內宅的人開始列名單。誰有內宅鑰匙、誰能碰盧多金的禦獸牌、誰能指使後門的小車、誰跟獸院熟絡,全寫出來,一個都彆漏.
哪怕是你覺得最不可能、最親近的人,也得列上去,查案麵前,冇有例外。”
說完,他回身往院裡走。
案子的眉目,已經越來越清晰了。
昨夜來的人,一定是個熟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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