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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內的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青禾和小杏則忍不住捂住嘴,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韓照渠眉頭擰成一道深溝,順著蘇長安方纔指點的痕跡一一俯身檢視,指尖撫過門閂的新痕、地麵的淺印,眼底的質疑漸漸被凝重取代,最後隻剩難以掩飾的信服。
林硯手裡的毛筆幾乎要飛起來,墨汁在賬冊上暈開細碎的墨點,他屏氣凝神,生怕漏過蘇長安說的每一個細節,額角滲出的細汗都顧不上擦。
蘇長安掃過眾人神色,目光最終落回石川身上,語氣放緩了幾分:
“你再仔細回想,那鬆煙味,有冇有可能是賬房、文書常用的墨錠研磨時的味道?還有那靈力波動,有冇有可能是女子的氣息?”
石川聞言,立刻閉緊雙眼,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顯然在拚命回想。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語氣雖仍有不確定,卻透著十足的認真:
“墨錠味……倒真有幾分像!我以前去前院賬房送過東西,賬房先生磨墨時,就是這種淡淡的鬆煙味,隻是昨晚那味道太淡,混雜著獸院的腥氣,我當時壓根冇往這上麵想。”
他頓了頓,又仔細斟酌著補充:
“至於那絲靈力波動,細而綿密,冇有男子修士那般剛勁沉厚的戾氣,反倒帶著一絲陰柔內斂的質感,倒真有可能是女子天驕。
畢竟男子修士哪怕修為再高,靈力波動裡也會藏著幾分剛猛,女子修士的靈力則更顯凝練陰柔,尤其是擅長隱匿之術的,波動隻會更淡更柔,若非我五感比尋常修士敏銳數倍,根本捕捉不到那一絲痕跡。”
林硯手裡的筆頓了頓,墨汁在賬冊上暈開一小團黑斑。
他研習查案多年,見慣了守崖司靠蠻力搜捕、靠人證定罪的方式,從未見過有人僅憑屋裡的細碎痕跡和幾句問詢,就能把散落的線索串得嚴絲合縫,如同親眼所見一般。
心底的佩服如同潮水般湧來,甚至暗自驚歎,原來查案還能有這般思路,像是被人點通了關節,眼前豁然開朗。
可他素來驕傲,拉不下臉輕易承認自己不如一個半路插手的斬妖司都尉,更不願承認自己之前的筆錄思路太過死板,於是強壓下心底的敬佩,嗤地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嘴硬:
“你們這宅子裡的人,也不知道有冇有人說假話,每個人嘴裡的話,拚起來也隻夠湊半截線索,我這筆錄都冇法連貫記。”
蘇長安轉頭正眼看他,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要是線索都湊齊了,那還叫案子?查案本就是從碎片裡找真相,急什麼。”
林硯挑了挑眉,被堵得啞口無言,冇再抬杠,默默重新拿起賬冊和筆,眼神卻比之前專注了數倍。
蘇長安不再理會他,轉身重新掃視屋內,目光又落在湯盞、門閂和地上的繡鞋上,湯盞邊緣的唇印,確認冇有遺漏任何細節,才抬步往外走。
走到閣樓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青禾,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盧多金平時夜裡要是要見人,會不會先把安神香掐了?”
青禾愣了一下,連忙用力點頭:
“會的蘇大人,小姐隻要是要談事、見人,肯定會先掐了香,絕不會讓香一直燃著,哪怕是親近的人也不例外。”
“昨夜這香冇掐。”蘇長安緩緩點頭,
“這說明她本來是真打算梳洗安睡的,來的人,至少在她開門那一刻,看著不像敵人——要麼是她熟悉的人,要麼是她完全冇防備的人。”
韓照渠沉聲追問:
“你是說,熟人作案?”
“先彆急著下結論,把話說滿容易出錯。
”蘇長安擺了擺手,
“現在能確定的就二件事:
第一,盧多金是在自己屋裡先被製住,再從正門帶走的,絕非被朱麟夔拖走;
第二,進出內宅的人,對盧家這宅子的佈局、還有盧多金的生活習慣,都格外熟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石川、青禾、小杏、豆七和阿努,每個人都被他看得心頭一緊,語氣也隨之變得嚴肅:
“你們誰都冇說假話,但誰看到的都隻是冰山一角。從現在開始,把昨夜從戌末到亥正後半個時辰,你們每個人在哪、聽見什麼、聞見什麼、見過誰,都按時間順序重新說一遍,順序不能亂,少一個細節都不行。”
韓照渠聽到這裡,心中已然徹底拜服。
他往後退了半步,給身邊兩個守崖司少年遞了個嚴厲的眼色,沉聲吩咐:
“你們也一同記錄,把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情都記下來,一個字都不能漏,後續要一一覈對。”
吩咐完畢,他便緊隨蘇長安身後,一行人跟著蘇長安從閣樓閨房出來,徑直拐向了後院的獸院。
晨光越過高聳的青磚院牆,將獸院裡的斷欄、碎瓦、血跡照得一清二楚。
獸院的一堵側牆和高欄塌了一角,半人粗的硬木欄杆從中間崩開,斷口參差不齊,上麵還掛著幾縷暗紅的獸毛,沾著未乾的血跡;
靠牆的青磚地陷下去兩排深痕,紋路規整,看著像是有重物緩緩碾過;
院中那棵老槐樹斷了一根斜枝,枝葉垂在牆頭,葉麵上的血點還帶著濕潤的光澤,顯然留下的時間不算太久;
通向後巷的小門虛掩著,門邊的鎮獸銅環掉在地上,滾得滿身是灰,銅環上的紋路都被灰塵掩蓋。
院牆外,圍觀的人群依舊冇散,議論聲隔著院牆飄進來,個個都在“秀智商”:
“肯定是巨獸發狂,衝欄拖人了!不然哪來這麼多痕跡?”
“昨夜我聽得清清楚楚,那獸吼老響了,震得窗戶都在晃!”
“聽說盧家小姐被拖去後巷了,這麼久都冇訊息,怕是冇救了……”
蘇長安對這些雜音充耳不聞,徑直蹲下身,手指直接按在斷欄的木刺上,指尖蹭了點新鮮的木屑。
視線順著斷口,緩緩掃過地磚上的重痕、老槐樹的斷枝,最後落在虛掩的後門上,半天冇吭聲,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索什麼。
韓照渠憋了片刻,終究還是冇忍住,上低聲開口:
“看出什麼了?”
蘇長安緩緩站起身,手指著那截斷欄:
“你們守崖司巡坊這麼多年,發狂的戰獸見得還少?朱麟夔那體型,真要是失控暴怒,先撞碎的就不是這一截欄杆,怕是整個獸院的高牆都得被它拆了。”
他又轉頭指了指院牆和老槐樹:
“真要是發狂亂衝,院牆全都得倒、槐樹得攔腰斷、青磚得翻起一片,後門這條路也得被它踩得亂七八糟。
它要是拖著個活人往外衝,盧家後院加外頭半條巷子,早被拆成廢墟了,哪能就這點破動靜?”
韓照渠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臉色沉了下來,轉頭瞪向身邊兩個守崖司少年,語氣帶著幾分斥責:
“昨夜誰先驗的後院?怎麼連這點常識都冇有?”
左邊那個少年連忙往前站了半步,硬著頭皮回話:
“回韓司主,是我和阮礪一起查驗的。”
蘇長安這才注意到,少年身邊還站著一個始終冇開過口的身影。
那少年看著十八歲左右,身形修長而結實,蜜銅色的麵板,頸側貼著兩片細青鱗,順著脖頸一直延伸到耳後,鱗甲光滑,像被水磨過的薄玉;
琥珀色的眼瞳沉穩得不像個少年,腰間掛著一把窄背短刀和一柄量痕銅尺,站在那兒肩背繃得筆直,哪怕被韓照渠遷怒,神色也依舊未變。
見蘇長安看來,少年主動上前一步,微微頷首,聲音沉穩有力:
“阮礪,螭血裔。這些重痕我看了兩遍,並非發狂所致。
真要是戰獸發狂亂衝,痕跡該是前深後淺、左重右亂,毫無章法,但這兒的痕跡,深淺均勻,轉向也沉穩,像是那大傢夥慢悠悠往後門走的,絕非失控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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