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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沿著崖壁狂卷而上,颳得蘇長安眾人衣袍獵獵作響,連髮絲都被吹得貼在臉頰旁。
穀底死氣沉沉,連風聲都透著幾分壓抑,全然冇有尋常山野的生機。
遠處屍潮低低翻湧,如同一層壓在地脈上的灰暗死潮,死氣瀰漫,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邊,彷彿隨時都會衝破地勢阻隔,席捲而來。
千年之前,這股恐怖屍潮曾屠儘整個諸界斷墟,寸草不留,如今浩劫再臨,陰影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
眾人一路往前,目光儘數落在高處,死死盯著那座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落星崖——這是亂世裡唯一的避風港,也是最後的防線。
最先映入眼簾的,隻是崖壁儘頭的一小角城影。
那點暗影懸在極高之處,起初看著像是嵌進石壁裡的殘垣斷痕,被山間薄霧與隱匿陣光遮掩,讓人分不清那是樓閣飛簷,還是凸起的山脊。
又往上走了幾段石階,狂風撕開濃霧,眾人才驚覺,那片暗影裡藏著潼潼巨城。
落星崖雄踞群山之巔,正麵朝著斷墟裂穀,鋪開好幾片巨大緩坡,坡麵寬闊卻地勢陡峭,碎石遍佈,極難徒步穿行,尋常人根本無法順利上下。
可崖城作為斷墟核心交易中樞,進出通路四通八達,其中四條主乾道最為寬闊規整貫穿南北東西,是修士往來、物資運輸的核心通道,其餘支路小道更是縱橫交錯,密密麻麻。
再轉過一道陡峭長彎,橫接山體的巍峨城牆,終於帶著磅礴威壓,直直壓入眾人眼簾。
那絕非尋常修士搭建的簡易高牆,幾乎是順著天然斷崖,硬生生壘起的第二重山體,厚重雄渾,堅不可摧。
牆麵上遍佈粗大的暗金陣紋,紋路順著石縫遊走蔓延,一直深入山腹,暗藏渾厚氣機,陣紋微微泛著光,時刻運轉,不敢有半分鬆懈。
牆外挑出數層弩台與守樓,樓與樓之間不靠平地相連,而是用懸橋、索道、半空陣坪銜接,錯落有致,攻守兼備。
每層守樓上都站著值守修士,身姿挺拔,眼神緊繃,一刻不停地盯著下方屍潮動向。
再往高處望去,一座座塔樓尖頂刺破雲層,塔基牢牢壓住崖脊,塔身之間偶爾閃過靈光,那絕非裝飾用的燈火,而是常年蓄滿殺機、蓄勢待發的守城重器,炮口對準裂穀方向,嚴陣以待。
走到此處,連見多識廣的花如意都下意識放慢了坐騎,收起了平日裡的散漫,滿眼震撼之餘,也染上了幾分凝重。
緊接著,九棵參天古樹闖入視野,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不是尋常古木,也不是宗門用來裝點門麵的靈植,而是九株鎮崖古樹,一株更比一株高聳,樹皮粗糙,帶著戰火洗禮後的滄桑。
粗壯根係順著整麵崖壁深紮下去,盤根錯節,如同一條條鑽入山腹的古老蛟骨,牢牢鎖住山體,生怕崖體被屍潮攻勢撼動;
筆直主乾沖天而起,遠看就像九根黑金巨柱,撐起了整座懸空巨城。
枝杈橫斜伸展,上麵架著石橋、樓閣、陣盤,還掛著守城器具與靈索絞盤,件件兵器都擦得鋥亮,隨時準備應戰。
樹冠往四周鋪展開來,托住高層廊道與滿城燈火,山風吹過,枝葉晃動,與滿城陣光一同起伏,彷彿整座城都在緩緩呼吸,透著一股沉穩的生機與威壓,也藏著背水一戰的決絕。
蘇長安也停下了餓霸,目光定定落在眼前盛景上,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空氣中的緊張感太過濃烈,藏都藏不住。
先前遠望落星崖,隻覺得此地高聳、險峻、幽深,如今走到近前,親眼看見九棵鎮崖古樹與滿城城防層層咬合、渾然一體,他才明白許夜寒所言半點不虛,甚至太過低調。
這裡不是一座供人歇腳的普通聚點,而是曆經千年,一層一層壘砌起來的戰爭堡壘,是絕境之中的最後防線,是無數人賭上性命守住的家園。
無論外麵掀起何等腥風血雨,這座城的樓宇、高牆、懸橋、古樹、陣紋、生意、規矩,全都緊緊捆綁在一起,同心協力,抵禦一切外襲。
可越是森嚴,越能看出背後的恐懼與不安,人人都怕千年慘案重演。
花如意仰頭望著直衝雲霄的古樹,忍不住嘖了一聲,語氣滿是驚歎:
“九棵戰爭古樹,硬生生罩住了整座城,這排場也太絕了,就是氣氛太壓抑了。”
安若令的目光卻冇停留在樹冠上,而是緊盯樹與牆之間,一層層巢狀起來的嚴密陣線。
他的視線順著崖壁、懸橋、塔樓、樹枝緩緩掃過,細細打量許久,才壓低聲音吐出一句:“九樹鎮崖,外牆承壓,內層陣樞藉著樹脈走氣。”
真到屍潮破城,前門失守,這幾棵古樹就是第二道堅不可摧的城骨。能把防禦陣勢修到這種地步,實在令人歎服,也足以說明這場浩劫有多可怕。
安若歌星眸閃亮,小嘴微張,望著眼前宏偉壯闊的城池,滿眼都是藏不住的驚歎,久久回不過神。
墨璃端坐於赤羽靈禽背上,懸在半空,居高臨下望著落星崖,神色清冷,眉眼間冇什麼波瀾,周身氣場疏離,靜靜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山道正是四條主乾道中最平緩的一條,順著山勢蜿蜒向上延伸,離前門越近,落星崖的全貌就越清晰。
眼前不再隻是冰冷的牆與樹,而是無數生靈、貨物、旌旗、車馬交織而成的龐大秩序,鮮活又規整,也壓抑又慌亂。
整座落星崖的外圍,並非一體建成,而是由無數種族、王朝、大宗門、世家等各方勢力,各自劃分一片區域,連綿拚接而成的巨型防禦體係。
事關自身安危存亡,更是怕重蹈千年覆轍,冇有任何一家會偷工減料,每一塊牆磚都夯實築牢,每一道陣紋都精心鐫刻,層層加固,處處透著堅固牢靠,拚儘全力給自己留一線生機。
即便此刻時局緊張,屍潮步步緊逼,依舊有不少區域在加緊施工,工匠們忙著加固加高城樓,拓寬防線,晝夜不休,不敢停歇。
空氣中滿是鐵器灼燒的熱氣,混著塵土味,格外嘈雜。
年輕工匠們操控著火係法術,掌心騰起赤紅火焰,熔鍊精鐵,澆灌進巨大牆磚的縫隙裡,讓牆體更緊密堅固,動作急促,帶著一絲慌亂;
身形高大的巨獸馱著石料、木材,步履沉穩地往來運輸,又用蠻力將巨型磚石堆疊到位,效率驚人,一旁監工的青年們厲聲催促,生怕進度趕不上屍潮來襲的速度。
各方種族審美迥異,築城風格也迥然不同,人族樓閣精緻大氣:
妖族建築粗獷狂野:
魔族樓台暗沉肅穆:
精靈族的建築美輪美奐,現在卻也在抓緊加厚了牆體,補上了防禦短板。
還有一些上古遺族的建築古樸神秘。
雖說風格千差萬彆,卻緊緊相連,無縫銜接,拚成了一道綿延數十裡、牢不可破的外圍防線,既獨特又壯觀,也滿是背水一戰的悲壯。
山門之前,辟出一大片平整寬闊的石坪,正好承接四條主乾道的儘頭。
不同王朝、不同宗門、不同商盟、不同種族的旌旗在風中翻飛飄揚,色彩各異,密密麻麻,卻冇有半分喜慶,反倒像一麵麵警鐘。
有人剛從崖外血戰歸來,甲冑上沾著泥土與血汙,渾身發抖,眼底滿是驚魂未定,被值守修士領著去驗牌記功,腳步虛浮,還冇從屍潮的恐懼裡緩過來;
有人護著車隊匆匆趕到,車上堆滿妖材、礦石、藥箱、陣材等物資,個個神色焦急,被一隊執事攔著,逐件開封覈驗貨物,流程嚴謹,時不時傳來幾句爭執,滿是焦躁。
還有人抬著傷員快步往裡趕,傷員哀嚎不止,隨行藥師一邊狂奔一邊報出傷勢,聲音發顫,門側早有專人等候接應。
路線絲毫不亂,分工明確,可人人腳步急促,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恐慌。
靠近門洞的位置,立著數座高碑與長案,碑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通行條令,案後坐著一批執事。
這裡管控嚴苛如鐵,可依舊壓不住人心惶惶。
這些執事年紀都不大,可個個神情沉穩,手下動作不停,麵前壓著厚厚賬冊與換牌名錄,翻頁、核簽、換印、登記,一氣嗬成,一刻都不曾停歇。
偶爾有修士鬨事插隊,都會被立刻壓製,可騷亂的苗頭此起彼伏,總有人被恐懼衝昏頭腦。
蘇長安站在山道最後一折處,望著眼前井然有序又暗流湧動的一幕,眼神漸漸沉了下來,多了幾分凝重。
恐懼是會傳染的,哪怕有鐵律管束,也壓不住心底的絕望。
這裡的人,都太過年輕。
放在外界,守門覈驗、搬運貨物、登記賬目的這些人,個個都年輕得過分,骨齡全然冇有超過二十歲。
可他們行事利落、沉穩老練,一舉一動都透著久經規矩打磨的篤定,絲毫冇有少年人的毛躁青澀,反倒像一群身經百戰、恪守準則的老手。
就在這時,山門前方起了一點爭執,很快演變成小範圍騷亂,打破了片刻的平靜。
一支小商隊護著幾車酒肉靈米,想要進入崖內,領頭的少年執事掃了一眼貨單,又瞥了瞥車旁的高壯修士,當即皺起眉頭,開口攔下。
不遠處還有幾個修士吵吵嚷嚷,想強行闖門,被守衛死死攔住。
“冇有落星崖商證通行令,不能進。”
那高壯修士臉色一沉,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更多的是恐懼帶來的急躁:
“屍潮都快打過來了,何必這麼較真?”
“門檻以內,都算進崖,規矩就是規矩。”
少年執事頭也不抬,把賬冊往案上一拍,語氣強硬,冇有半分退讓,一旁的守衛立刻握緊兵器,緊盯四周,防止騷亂擴大。
“冇有商會頒發的通行令,一概不準入內。真想送貨,就先去一旁登記交稅。
再拖延下去,這批貨全都要重新覈驗,耽誤的是你自己的時間,真等屍潮來了,誰也跑不了。”
他態度堅決,寸步不讓,高壯青年心裡憋著火,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可看著四周森嚴的守衛與嚴謹的秩序,終究冇敢放肆鬨事。
隻能強忍怒火與慌亂,轉身將車隊交給同伴,獨自進崖辦理證件。
另一邊,兩名執冊人抱著賬與印匣,快步往交接棚走去,邊走邊出聲催促,語氣裡滿是焦急。
“來的人越來越多了,再這樣下去崖內都擠不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關閉城門,屍潮可不等人,萬一破城,我們全完了。”
前頭立刻有人應聲,語氣滿是鄭重,也帶著一絲惶恐:
“這些事輪不到我們操心,趕緊對賬,舊冊、舊印、舊倉鑰全都要對應上,誰敢留著爛賬給下一輪,等著被重罰剝皮吧。
也難怪這裡的人都這般年輕,卻又老練得不像少年人。
他們從不是單純活在這座城裡,而是替上一輪人接力守成,也替下一輪人墊底鋪路,扛起了屬於這十年的責任,對抗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懼與絕望。
安若令望著門前成堆的換牌案與交接冊,低聲感慨:
“難怪此地規矩森嚴,原來是十年一交承,代代傳承下去。”
安若歌看著眼前往來不絕、守規守紀卻神色惶恐的人流,滿眼不解:
“來這裡的人都爭強好勝,不守規矩,是什麼能讓他們嚴守條令?”
花如意望著門樓後層層疊疊的樓影,咧開嘴,語氣裡滿是感慨,也多了幾分沉重:
“這麼一比,七塔城真就隻是個開胃小菜,根本不值一提。”
蘇長安冇有接話。
他往城池深處望去。城門之後,人流、樓閣、陣光、樹影層層交錯,近處人聲喧鬨,全是被屍潮逼過來逃難的人,滿是焦躁與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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