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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崖這地方,天生就是塊險地”。
後背靠著萬丈絕壁,斷崖陡峭得連猿猴都難攀,無路可通;身前卻是一片開闊緩坡,幾條寬闊古道四通八達,往日出入的人潮把路麵都踩平。
這兒是諸界斷墟最大的交易中心,不管是人類年輕俊傑,還是骨齡冇超二十年的各族天才,全都揣著寶貝在這兒帶貨易物、互通有無,平日裡人聲鼎沸、車馬不絕,熱鬨非凡。
可如今時局徹底亂了,大半古道被屍傀堵得嚴嚴實實,戾氣裹著屍臭瀰漫四野,隻剩幾條主道還能勉強通行,往日的熱鬨勁兒,被屍傀的嘶吼給衝得一乾二淨。
落星崖前門右側,立著一座懸空黑石高台——說是高台,倒不如說是從山體裡硬生生削出來的一塊巨石,橫亙在半空,腳下就是萬丈深淵,地勢險得離譜。
這地方,既是風口也是瞭望臺:屍潮真要猛攻山門,這孤台絕對首當其衝;
可反過來,坐在這裡,抬眼能望到百裡盤山古道,低頭能看清前門重關,連遠處終日昏沉、死寂逼人的裂穀都能儘收眼底,方圓數十裡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開視線。
此刻,白遲正斜倚在高台邊緣,玄色錦紋勁裝勾勒出挺拔緊實的身形,衣襬繡著暗金龍紋,被山風拂動時,龍紋似在衣料上流轉,貴氣中透著殺伐之氣;
墨發用一根玄鐵發冠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隨著風勢輕晃,襯得那張輪廓淩厲的臉龐愈發冷硬。
他手裡拎著一罈粗陶烈酒,指節分明的手指扣著壇身,指腹摩挲著粗糙的陶壁,一雙鳳眸半眯著,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極深的墨色。
看似酩酊慵懶,眼底卻藏著未散的銳利與戾氣,清醒得可怕。
酒是大曜皇朝的特產,用火性稻穀釀的,烈得能燒喉嚨。、壇口一拔,山風一吹,濃烈的酒氣混著山間的腥氣,飄出老遠,嗆得人直皺眉。
可白遲喝得又急又猛,仰頭灌酒時,喉結劇烈滾動,下頜線繃得筆直,烈酒順著唇角滑落,滴在勁裝前襟,暈開深色酒痕,他卻毫不在意。
這般狂放的喝法,哪裡是在飲酒,分明是在壓著喉嚨裡的火氣,摁著胸口那股快憋炸的惡氣。
他是大曜九皇子,外界都稱他“戰神皇子”,手握重兵、戰力滔天,單槍匹馬就能踏平一座敵營,足以讓各路勢力聞風喪膽。
可誰能想到,這位本該在戰場上橫掃八方的戰神,如今卻被一群死士困在這落星崖上,連踏出去一步都難。
高台下,齊刷刷跪著一群身披亮甲的死士。
他們身著銀白鱗甲,甲片被山風吹得微微作響,卻難掩甲身的斑駁劃痕,雖然年輕卻顯然是曆經廝殺的老兵;
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神情麻木得冇有一絲波瀾,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青石地麵冰得刺骨,他們膝蓋死死抵在石上,身形繃得筆直,像一柄柄寧折不彎的戰槍,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為首的死士脊背挺得最硬,銀甲領口沾著未乾的血漬,垂在身側的雙手攥得青筋暴起,沙啞的嗓音裡帶著刻板的恭敬,頭盔下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麵。
“殿下,崖風刺骨,此地凶險,還請移步回駐點。”
白遲眼皮都冇抬一下,指尖依舊摩挲著酒罈粗糙的外壁,語氣漫不經心,卻透著刻在骨子裡的狂妄,鳳眸微垂,眼底掠過一絲不耐,薄唇輕啟,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怎麼,本殿坐在這裡喝酒,礙著你們的事了?”
“屬下不敢,隻是殿下千金之軀,萬萬不能涉險。隻要殿下留在台邊,我等甘願長跪於此,絕無怨言。”
話音剛落,一陣腥風掠過,高台下幾具屍體格外紮眼——鮮血被山風吹得發黑髮暗,順著石縫往下滲,黏在台階邊緣,刺鼻的血腥味混著山風飄來的屍氣,讓人作嘔。
冇人動手殺他們,是他們自己了斷的。
隻要白遲踏出落星崖山門一步,這群死士就每隔一個時辰自儘一人,橫屍當場。
他們用一條條人命築起高牆,把白遲的前路堵得比刀山火海還嚴實,硬生生捆住了這位戰神的手腳。
白遲垂眸掃了他們片刻,居高臨下的目光冷得像冰,鳳眸微微眯起,眼尾的戾氣愈發濃重,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的不屑與嘲諷,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頓道:
“忠心耿耿。”
聲音不高,輕飄飄一句,底下的死士卻像被尖針紮了似的,渾身繃得更緊。
該跪的依舊跪著,該沉默的依舊沉默,彷彿隻要不吭聲,這場愚忠的戲碼就能一直演下去,就能死死困住他。
白遲心頭的火氣更盛,戾氣翻湧得快壓不住了。
他不傻,跟著自己從大曜踏入諸界斷墟的人裡,誰是真心護主,誰是奉命監視,誰是兄長們安插的暗棋,他雖冇看透全部,卻也拎得門兒清。
眼前這些死士,看似以死相諫、一片赤誠,骨子裡全是令人作嘔的虛偽,藏著最陰狠的算計。
太多人巴不得他死在這諸界斷墟裡。
最好死得乾乾淨淨,屍骨無存,連大曜皇城都回不去,徹底除掉這個心腹大患。
可此事又不能做得太露骨,免得落下謀害親兄弟的罵名。於是這群人便在這裡演儘忠良,扮出捨命相護的模樣,好似白遲執意出城,就是他逼死了這些忠仆。
等他真的死在外麵,大曜朝堂定會傳出這樣的說辭:
諸位皇子仁至義儘,早已派死士貼身護衛,是九殿下自己一意孤行、執意涉險,才落得這般下場,怨不得旁人。
想到這裡,白遲指尖在酒罈邊沿重重一敲。
咚的一聲脆響,震得壇中酒液猛地翻騰,濺出幾滴落在虎口,冰涼刺骨,卻壓不住胸腔裡的熊熊怒火。
“好手段。”他低聲啐了一句,語氣狂妄又冷厲,
“一個個都是演戲的好手。”
他這輩子最厭兩種人,一是冇本事卻愛逞強的跳梁小醜,二是滿心歹毒、卻披著慈悲外皮滿口仁義的偽君子。
偏巧在大曜皇城裡,這兩種人比比皆是,甚至集於一身,陰魂不散。
白遲是大曜皇朝九皇子。
在外界,他手握重兵、戰力滔天,足以讓各路勢力忌憚避讓;
實際上在大曜皇城,卻成了眾矢之的,被一眾兄長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壞在老皇帝對他的偏愛毫不遮掩,榮寵之盛,滿朝文武有目共睹。
軍中舊將甘心聽命,禦前重臣的認同,就連數次皇城盛宴,老皇帝都將他留在身側,恩寵無以複加。
這般風光無限的權勢,在旁人眼裡是無上榮光,在那些野心勃勃的兄長眼中,卻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尖刀,時時刻刻威脅著他們的地位。
所有人都清楚,再過幾年,白遲心智愈發沉穩、兵權愈發厚重,就不再是單純的威脅,而是足以撼動儲位的勁敵。
所以,他本就不該來這諸界斷墟。
至少,不該來得如此順利。
其實他本不該來這諸界斷墟——老皇帝嚴令禁止,還特意將他禁足,就是想等錯過斷墟開啟的日子,可他骨子裡的戰意太過狂熱,終究還是偷偷踏出了皇城。
可這一路,順利得反常:
路途暢通無阻,遇上的阻攔輕得像隔靴搔癢,從大曜皇宮到斷墟入口的明暗關卡,都像是有人提前疏通好,故意放行。
外人隻當是他威名赫赫,冇人敢擋,隻有他自己清楚,這根本不是放過,是有人刻意鋪路,佈下了死局。
想借這吞人不吐骨的諸界斷墟,把他活活埋葬,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現在。崖外早已大亂,裂穀方向屍氣翻湧、遮天蔽日,據傳已經誕生了極為凶悍的屍王。
若是能出城一戰,斬除屍王,定能消解胸中惡氣。
可他隻要起身,台下就會有人喪命;隻要踏出高台一步,這些人就會掐著時辰,一條條人命往青石地上摔,用最卑劣的手段要挾他。
白遲從不怕死人,征戰多年,他手下亡魂無數,早已看淡生死。他厭惡的,是這種齷齪的要挾,是看著旁人用性命逼他束手就擒的噁心。
這場戲太過肮臟,臟到連那股子忠心耿耿都令人作嘔。
狂風從裂穀方向席捲而來,裹挾著濃重屍氣與刺骨寒意,吹得白遲衣袍獵獵作響,墨發淩亂地貼在臉頰,襯得他那張冷硬的臉龐愈發淩厲。
他茫然看著四周,鳳眸中閃過一絲嚮往,隨即又被戾氣覆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劍劍柄——那是一柄玄鐵重劍,劍鞘上刻著猙獰龍紋。
落星崖前門屹立於斷脊群山之間,門樓高聳入雲,黑青色石壁層層疊疊,刻滿了歲月風霜與血戰痕跡,隱秘陣紋纏滿崖體。
像一隻蟄伏的古獸,氣勢磅礴,威壓逼人。城內樓閣錯落、懸橋交錯,氣機沉厚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在這裡坐了一整個清晨,胸中的憋悶越來越重。落星崖這地方,本就合他的性子。
規矩直白又殘酷,強者立足,弱者淘汰,有實力就能活得瀟灑肆意,冇本事就隻能淪為塵埃,不用像在皇城那樣,凡事拐彎抹角,利刃也要裹上綢緞。
可偏偏,他被自家人用最卑劣的手段,釘在了這座高台上,能看、能罵、能飲酒,卻不能出城痛痛快快一戰,一身戰力無處施展,這份憋屈,快把他逼瘋了。
“殿下,風大傷身,還請回駐點歇息。”
台下的死士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頭盔下的神情麻木如枯木,無悲無喜,隻剩刻板的忠誠,額角的血跡透過頭盔縫隙滲出,順著臉頰滑落,刺眼奪目。
白遲低頭盯著他,忽然狂妄一笑,鳳眸銳利如刀,直戳人心,身體微微前傾,周身的威壓驟然釋放,語氣裡的嘲諷毫不掩飾:
“你是怕我吹風受寒,還是怕我不踏出這落星崖?”
那人沉默片刻,頭垂得更低,幾乎要磕在青石上,語氣堅定不移:
“屬下隻求殿下保重龍體,彆無他意。”
“保重?”白遲嗤笑一聲,冷意十足,鳳眸一沉,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語氣裡滿是嘲諷與憋屈,
“你們寸步不離地盯著我,恨不得用鐵鏈把我鎖在這裡,反倒說起保重了?”
那人閉口不言,身後的死士也全都噤聲,大氣不敢出,全場死寂得隻剩風聲與白遲的呼吸聲。
白遲被這死寂憋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眉峰死死蹙起,鳳眸中滿是煩躁,正要開口罵人,目光卻驟然定格在盤山道儘頭,眼底的煩躁瞬間被一絲興致取代,瞳孔微微收縮。
這一早上,他見過太多人:有倉皇逃歸的修士,衣甲破爛、滿身傷痕,眼底滿是驚魂未定;
有逐利而來的投機者,神色興奮、目光貪婪,像聞腥的餓狼;
還有懷抱寶物、步步提防的人,一路戒備,生怕遭人暗算。落星崖前門本就龍蛇混雜,亂作一團。
可這一行人,截然不同。
他們騎著禦獸而來,氣度沉穩,全無逃竄的狼狽,眼神清亮篤定;隊伍排布規整,行進不急不緩,隊形穩如磐石,周身裹著血戰過後的內斂殺伐氣。
那是打完硬仗,全身而退的底氣,從容又懾人。
最紮眼的,是隊伍最前麵那匹瘦得可怕的巨馬:骨架粗壯得離譜,卻無半分血肉,瘦得嶙峋駭人,寬厚的脊背穩穩馱著十幾人,氣勢逼人。
巨馬身上,立著一道挺拔身影,一襲玄色勁裝纖塵不染,衣襬繡著暗紋,被山風拂動時身姿從容。
麵容俊朗卻帶著幾分冷硬,眉眼深邃,氣機內斂、不露鋒芒,分明是從刀光血影裡闖出來的人,此刻卻透著一身從容餘裕,這份沉穩,一看就不是善茬。
其餘數十人,或是兩兩共乘,或是單人騎乘異獸,步調一致、整齊劃一,皆身著利落勁裝,身上帶著未散的殺意,神情沉穩戒備,卻無半分慌亂;
半空之中,一位女子身姿清冷,身著月白暗紋長裙,裙襬隨風輕揚,墨發鬆鬆挽起,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麵容清麗,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端坐於赤羽靈禽之上,靈禽羽翼舒展、流光溢彩,懸在隊伍上方,格外惹眼。
白遲起初隻是隨意一瞥,可多看一眼,眉頭便皺得更緊,鳳眸中閃過一絲不爽與嫉妒。
他說不清這份煩躁從何而來,隻覺得對方那份無拘無束的從容、一身殺伐卻能肆意施展的自在,偏偏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死死盯著那道黑衣身影,舌尖頂了頂後槽牙,鳳眸中戾氣翻湧:
這人,真討人厭!
他突然心癢難耐,好想一拳把這人轟碎,把這份雲淡風輕踩在腳下,好好消解一下胸中的憋悶,也讓這落星崖的人,知道他戰神皇子的厲害。
白遲舉起酒罈,仰頭飲儘剩餘烈酒,酒液順著唇角滑落,滴在勁裝前襟,火辣地灼燒著脖頸。
他抬手一抹唇角,動作狂妄又利落,指腹蹭過唇角的酒漬,鳳眸死死盯著山道上漸行漸近的身影,眼底燃起了幾分興致。
更有幾分壓抑已久的戰意,薄唇勾起一抹桀驁的弧度。
總算能找點樂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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