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一出
各地不知從哪兒蹦出來的武裝，紛紛開始響應。
有的是地方豪強的私兵，有的號稱是山匪水賊改編的義軍。
這些人打著“清君側、正朝綱”的旗號，攻城掠地，招兵買馬，好不熱鬧。
不少城池的守將也開始了觀望——不站隊，不表態，不參與叛亂，也不出兵平亂。
這天下，眼瞅著就要亂起來。
可這還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大義。
為五皇子搖旗吶喊的不隻有地方世家，還有各方書院的大儒。數不清的文人士子。
那些人，嘴裏說著仁義道德，筆下寫著春秋大義。
如今一個個跳出來，引經據典地論證周泰的皇位來路不正，論證五皇子纔是天命所歸，論證討伐昏君是每個讀書人的責任。
好像他們纔是進入戰場的戰士。
他們的文章寫得比檄文還漂亮，好像不跟著五皇子乾，就是違背天理、喪失人倫。
軍閥亂兵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種叫囂於塵上的、過剩的道德感。
刀槍隻能砍人，道德卻能誘導人去殺人，而且殺了人還不用償命。
那些人嚎叫著公理正義，裹挾著不明真相卻渴望霸淩別人的民眾，開始了一場民間清洗。
不同意他們的人，就會被扣上“姦細”“逆賊”“亂臣賊子”的帽子，然後被圍毆，被羞辱，被趕出家門。
有人在街上走著走著就被打了；有人在茶館裏說了句“新皇也沒那麼壞”，就被一群人圍起來，逼他跪下認錯；有人什麼都沒做，隻是住在了一個“立場不正確”的鄰居隔壁，就被連累著砸了窗戶。這種洪流，甚至席捲到了本來平靜的望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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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塵站在商號門口，看著街對麵的茶樓。茶樓二樓的窗戶大開著，兩撥人隔著幾張桌子對罵，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一撥人穿著長衫，搖著扇子，說話引經據典，動不動就搬出聖人的話來壓人；另一撥人穿著短打，擼著袖子，說話粗聲粗氣，動不動就拍桌子砸碗。
——他們都覺得自己站在正義的一邊，都覺得對方纔是混蛋。
“五皇子纔是正統！當今皇帝得位不正，天下人皆知！”
“得位不正？你親眼看見了？你不過是在茶館裏聽人說的罷了！你就是見不得我們過好日子。”
“天下人都在說，還用得著我親眼看見？”
“天下人都在說？我們不是天下人？你這個沒有眼珠隻能聞著別人的屁味兒，尋過來的傢夥！”
“骯髒齷齪！強詞奪理！”
“你纔是強詞奪理！你連見都沒見，就敢給人定罪，你比皇帝還厲害！”
肖塵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兩撥人吵得麵紅耳赤，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人啊，還真是有趣。這皇帝誰當是他們定的？
沈明月從後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對麵的茶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無奈。
“你猜，他們吵完了會不會打起來？”
肖塵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會！”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都是普通人。”肖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普通人隻會在嘴上爭對錯，不會動手。動手是要付出代價的，他們付不起。”
說話間，望舒知府從店門口走了進來。
官帽戴得端端正正，袍子也穿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疲憊藏不住。
他站在櫃枱前麵，躬身一禮。
“侯爺，那草菅人命的縣衙，按您的指示，全部抓了。不知要如何處置。”
肖塵靠在椅背上，看著知府那張臉，然後嘆了口氣。
這傢夥的業務能力確實堪憂——做官謹小慎微，卻也沒了擔當。
案子不會查，人不會抓，連怎麼處置都要來問。
“斷案還需要我教你？”他的聲音不高“這些人全部砍了，有些量刑過重。不如流放蘇匪吧。”
知府一愣，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恭敬變成了茫然。
“不知這蘇匪在何處？下官孤陋寡聞。”
肖塵擺了擺手。
“你派幾個人，把他們送到蕩寇軍手中就行。下次商船出海的時候，把他們捎上。”
知府站著沒動。他聽懂了——送到海那邊去。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肖塵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兒？”
知府的臉色有些難。
“那罪魁縣令，逃到了鄴城。”
鄴城，離望舒城不遠，是一座大城，也是太守所在之地。
“鄴城是法外之地？”肖塵問，語氣裏帶著幾分疑惑。
知府的臉色更難了。
“鄴城太守如今響應五皇子的召令，封鎖城門，與朝廷斷開了聯絡。”
肖塵一呆。
五皇子的召令？
一個太守，封城，斷聯，響應叛軍——這不就是造反嗎？還真拿自己當軍閥了？
“他不知道我在這裏？”
知府的聲音更低了。
“應該知道。不過鄴城是沈家的祖地。他許是覺得……您會顧念夫人。”
肖塵愣了一下。
沈家的祖地在鄴城？
那太守許是覺得，肖塵會顧念夫人，會投鼠忌器，不會插手。
“我當然要維護自己的媳婦兒。可這跟沈家人有什麼關係？”
知府覺得這天兒有些難聊。
沈家難道不是夫人的孃家？夫人的孃家人，不就是你的親戚？
肖塵倒也明白他的意思，這裏麵的事兒他也不想對一個外人細說，揮了揮手，把他打發走了。
知府走了之後，肖塵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走到後院。
沈明月正坐在廊下看書，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身上，細細碎碎的，像一把碎金子。
肖塵在她旁邊坐下，把鄴城的事說了一遍。
沈明月聽完，也是一陣無語。
她剛剛下決心要解決沈家的事，剛剛想好了怎麼跟那些人算賬。
這夥人又轉眼和謀反扯上了關係。她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
“還真是樂於作死。”
她看了肖塵一眼。
“相公想怎麼做？”
“當然是去看看。在我眼皮子底下就這麼乾，是不給我麵子嗎？”
沈婉清從屋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碗剛洗好的葡萄，放在廊下的欄杆上。
“外麵的人們吵成一團，看來亂世已顯。不知道又有多少無辜人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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