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站,滿身的珠光寶氣就全抖落出來了。
頭頂戴著一頂小帽,帽子正中間縫著一顆翡翠,綠得發亮,陽光照上去,泛著一層油潤的光。
身上穿著一件湛青色的袍子,每一寸都有細緻的綉紋,纏枝蓮花的圖案從領口一直蔓延到下擺,金線滾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脖子上纏了一條指頭粗的金鏈子,沉甸甸的,墜在胸前,把袍子的領口都拽得往下墜。
手指上戴著三四個戒指,有金的有玉的,拇指還套著一個碧綠的扳指,大得誇張,像是專門定做的。
這人往那兒一站,不用開口,身上的每一個物件都在替他說——“我有錢了”。
可那股子“錢”的味道太濃了,濃得發膩,不像是做生意掙來的,倒像是從什麼地方挖出來的,急著往身上掛,生怕別人不知道。
他狠狠喘了幾口氣,把最後那點氣喘勻了,這才抬起頭來,看向沈明月。
他的臉上堆著笑,那笑容不是見到東家的恭敬,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油膩的東西——像是見到了一個失散多年的金主,又像是見到了一個可以拿捏的軟柿子。
“大小姐,您回來了!”他的聲音尖細,跟他那圓滾滾的身子完全對不上,帶著幾分刻意的熱情,幾分做作的驚喜。
沈明月的臉色沉了下去,沒有接他的話,也沒有給他好臉,隻是冷冷地看著他,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滕壺。你不該叫我東家嗎?什麼大小姐?”
滕壺喘勻了氣,直起腰來,臉上的笑容一點沒變,甚至還更深了一些。
他伸出手,整了整帽子,把那顆翡翠扶正了,然後兩隻手疊在肚子上,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您一個女子,回到本家,自然是大小姐。叫東家,那不是見外了?”
“本家?”沈明月的聲音更冷了,“哪裏來的本家?你是在我創立清月樓之後跟的我,跟沈家有什麼關係?你姓滕,不姓沈。你的工錢是我發的,你的飯碗是我給的,你的東家姓沈,但不是那個沈家,是我沈明月。”
滕壺沒有被這些話嚇住,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沒收。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話不是這麼說。”他的聲音緩下來,帶著幾分語重心長,幾分苦口婆心,“血濃於水。您再有氣,那也是沈家的小姐。根在那兒,脈在那兒,跑不掉的。我們跟著您,自然也是沈家的人。這都是——”
他頓了頓,把最後四個字咬得又重又慢。
“為你好。”
肖塵站在旁邊,他看著滕壺那張堆滿笑的臉,看著他那身珠光寶氣的打扮,聽著他嘴裏那句“為你好”,忽然覺得這件事變得有趣起來了。
一個掌櫃的,居然給東家拿主意。
東家姓什麼,他說了算;東家是什麼身份,他說了算;東家該回哪個家,還是他說了算。
嘴裏一口一個“大小姐”,一口一個“本家”,一口一個“血濃於水”,聽起來像是在拉家常,實際上句句都是在奪權。
說“為你好”的人,大多數都是為了自己。
說這話的人,臉上帶著笑,嘴裏含著蜜,眼睛裏全是自己的算盤。
他們替你決定你該做什麼,該回哪個家,該把掙來的錢交給誰管。
他們說“為你好”,其實是為自己好。他們說你“不懂事”,其實是你不肯聽他們的話。
他看著滕壺那張臉,忽然覺得這胖子比門口那個傻瓜有意思多了。
那個傻瓜是明著蠢,蠢得理直氣壯,蠢得讓人懶得搭理。
這個胖子不一樣,他是精明的,精明得知道該說什麼話、該擺什麼姿態、該用什麼樣的語氣把那些話說得像是掏心窩子。
他知道“為你好”這三個字比什麼都好用——比刀好用,比錢好用,比拳頭都好用。
刀會留下傷口,錢會花光,拳頭會被人記住,可“為你好”不會。
它背後是禮法,隻要你還在乎名聲,就得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走。
沈明月站在那裏,看著滕壺,看了很久。
“為你好。”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品什麼味道,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滕壺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當然是為你好了。您一個女子,在外頭拋頭露麵,總不是長久之計。回到本家,有族裏撐著,有兄弟們幫襯著,這商號才能做得更大。您也省心,不用一個人扛著——”
“夠了。”沈明月的聲音不高,但像一把刀,把滕壺的話從中間切斷。
滕壺的嘴還張著,笑容還掛在臉上,但話已經說不下去了。他看著沈明月,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不是害怕,是意外,是那種“你怎麼不按套路來”的意外。
沈明月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滕壺麵前。
“我的商號,是我相公一手建起來的。我的銀子,是一分一分掙來的。跟沈家沒有關係。”
“你叫我東家,你就是我的掌櫃。你不叫我東家,你就什麼都不是。”
滕壺的笑容終於僵住了。
沈家那個紈絝這時又插進話來。
“明月表妹,這就是你的不是!”他搖頭晃腦,彷彿真有幾滴墨水在裏麵“沈家生你養你,別的不說,就是這個商號,也是沈家的房子!你一個女子,在外頭拋頭露麵,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還帶著外人來鬧自家人——”
他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倒不是因為他不想說了,是因為沈明月轉過了頭。
那紈絝被這目光一掃,後半截話就堵在嗓子眼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憋得他臉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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