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又是另一種情況。
月兒蹲在那女人麵前,用濕布巾給她擦臉。臉上的泥和血被一點一點地擦掉,露出一張蒼白的、瘦削的臉。
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下巴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嘴角破了皮。月兒擦得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她,那個女人始終沒有皺眉,也沒有躲。
莊幼魚把她的袖子捲起來,露出小臂上的傷痕。那些傷痕有新有舊,新的還在滲血,舊的已經結了疤,一條一條的,像蚯蚓一樣爬在麵板上。
莊幼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藥粉撒上去,用布條纏好,一圈一圈的,纏得很仔細。
沈婉清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那女人身上。
女人低著頭,看著那件袍子上的花紋,手指輕輕地摸了一下。想把這件華貴的衣服脫下來,手卻被按住。
那女人被她們圍著,眼淚就沒斷過。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滴在沈婉清的手背上,滴在莊幼魚的袖子上。
她不是愛哭的人,不夠堅強的早就死在郝家那個賊窩裏了。
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裏,她沒有哭過;被村子裏的人捆起來、押著去祭神的時候,她也沒有哭過。
可現在,被人圍著、照顧著、毫不嫌棄地觸碰著,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好像終於找到了依靠。
沈婉清看著那女人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人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了。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音節,然後又閉上,嚥了口唾沫,重新開口。
“阿蘅。”她說,聲音還是很沙啞,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我叫阿蘅。”
“阿蘅。”沈婉清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好名字。”
阿蘅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這些日子裏,沒有人叫她的名字,沒有人問她的名字,她不是“那個女人”,就是“那個不幹凈的”。
她捂著臉,哭出了聲。嗚嗚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堵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莊幼魚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沈婉清握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車廂裡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
車轅上,肖塵攬著沈明月,風吹過來,吹得他們的衣角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肖塵知道這個世道沒那麼多平安喜樂,身邊都是如此好的人,已經足慰平生。
(*^3^)/~☆
望舒城是個好名字。
望舒,月禦也,為月駕車之神,聽著就帶著幾分清冷、幾分高遠。
可這個名字,如今卻成了阻擋那些女子重獲新生的一道天塹。
那些從郝家村被救出來的女子,本以為逃出了虎口,到了這裏就能安頓下來,找個活路。可她們沒想到,會被如此對待。
趕到城裏的清月商號的時候,沈明月等不及馬車停穩就跳了下去。
她站在那裏,抬頭看著那塊招牌——黑底金字,“清月商號”四個字,他們一路行來做了那麼多的事,身後的人卻爛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冷清。
在外人麵前,她還是那個行事果決、氣勢冷冽的清月樓主。
商號門口,一個夥計大模大樣地擺了張太師椅,坐在上麵曬太陽。
太師椅是上好的紅木,雕著花,擦得鋥亮,比城裏許多大戶人家堂屋裏擺的都好。
夥計翹著二郎腿,身子往後仰著,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眼睛半眯著,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懶散,幾分倨傲,像是在自己家裏躺著的地主,不像是在做生意。
看到有人來,他也不起身,甚至沒有坐正,懶洋洋地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蒼蠅。
“有千兩紋銀的生意再進本號。買散碎東西的去巷口雜貨鋪。”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不耐煩,像是被打擾了午覺。
沈明月皺起眉頭。千兩紋銀的生意?
清月商號什麼時候定了這個規矩?規矩是“童叟無欺,貧富不論”。
如今倒好,門口設了門檻,千兩以下連門都進不去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扇子在掌心裏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們就是這麼做生意的?”
那夥計聽出她語氣不對,這才正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
夥計的眼睛亮了。
不是看見了客人、看見了生意的表情,倒是看見了獵物的興奮。
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換了一副臉色,嘴角掛著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輕佻,幾分不懷好意。
“小娘子生得好生俊俏。”他往前湊了一步,帶著一股子油膩的味道,“若想和我們做生意,也不是不行……”說著,手就伸了出來,往沈明月的手腕上探。
沈明月的臉色沉下來。她沒有躲,隻是在那隻手快要碰到她的瞬間,抬起腳,一腳直踹,蹬在那夥計胸口。
那夥計被她踹得往後倒,撞在太師椅上,椅子翻了,人也翻了,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捂著胸口,臉漲得通紅,又驚又怒,嘴裏嘶嘶地抽著涼氣,半晌才緩過勁來。
“好個小娘皮!”他從地上爬起來,扶著門框,喘著粗氣,“這裏也是你撒野的地方?世家貴人哪個不是捧著錢進來,還要看我們臉色?就是知府見了這招牌也要低頭,反了天了!”
他衝著店裏喊,聲音又高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瞎了不成?有人要鬧事!砸我們的招牌!這是不給侯爺臉麵!”
“侯爺”兩個字咬得又重又響,是在搬一尊大佛出來壓人。
他一邊喊一邊往後退,縮到門框後麵,探出半個腦袋。
沈明月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他扯虎皮,扇子收在手裏,攥得緊緊的。
沒多一會兒,店裏就湧出十幾號人。這些人穿著短打,敞著懷,臉上帶著橫肉,眼神兇悍,不像商號裡的夥計,倒像是劫道的土匪。
他們手裏有的拎著棍子,有的攥著刀,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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