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肖塵的意思——不是要他殺人，是要他站隊。
站了隊，就得讓人看見。讓所有人看見，稻城的知府，站在逍遙侯這邊。
那些吏部的老爺們不會為難他，因為逍遙侯的刀比他們的筆快。
可吏部之外的人呢？那些和他一樣在官場上如履薄冰的同僚們，會怎麽看他？
那些世家大族又怎會允許他左右逢源。
他苦笑了一下。
首鼠兩端。這四個字，纔是今天最重的一句話。
但也無可奈何，這件事兒說起來，他其實並不算無辜。雙方都心知肚明。
他的態度才讓他找到了生機。若是不想站隊。就隻能給那個知縣陪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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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裏，月兒已經跑遍了整個院子。
“公子！後院有個池塘！裏頭有魚！”她跑迴來，滿臉興奮，兩隻手比劃著，“我看見了，好大的魚！有這麽長！不對，有這麽長！”
肖塵靠在廊下的椅子上，接過沈婉清遞來的茶，抿了一口，看著她手舞足蹈的樣子，忍不住笑。
“你想釣啊？”
月兒重重地點頭，腦袋上的簪子都跟著晃。
“我這就去拿魚竿！”
肖塵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勸了一句：“不要再掙紮了。池塘裏養的魚，扔片樹葉下去都會爭搶，這根本不算釣魚。”
月兒充耳不聞。
“算不算釣魚不重要，”她頭也不迴地說，“重要的是能不能釣上來！這迴一定能釣上來。”
說完，扛著魚竿就往後院跑，一會兒就沒影了。
沈婉清笑著搖搖頭，在肖塵旁邊坐下。莊幼魚挨著她，看著遠處那片稻田，忽然說：“我想出去走走。看看那片稻田。”
沈婉清眼睛一亮：“一起去吧。”
很少有人看到這片農田會不動心的。
農耕時代，這就是希望的樣子。
不是畫上的山水，不是書裏的桃源，是實實在在的、能養活人的土地。
一望無際的稻子在風裏翻著浪，綠得發亮，綠得讓人心裏踏實。
兩個人說著話就往外走，沈婉清順手拿了兩頂紗帽，一頂扣在自己頭上，一頂扣在莊幼魚頭上。莊幼魚愣了一下，摸了摸帽簷，笑了。
“像不像農婦？”
沈婉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很認真地說：“不像。”
莊幼魚笑著推了她一把，兩個人往田埂上去了。
肖塵靠在椅子上，看著她們兩人的背影消失，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沈明月在他旁邊坐下，搖著扇子，不緊不慢地說：“這個金知府，不簡單。”
肖塵點點頭。
“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好啊。”沈明月笑了笑，“聰明人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比那些蠢貨強多了。”
肖塵沒說話。比爛的世界裏，這種家夥反而有點順眼。
至少他知道怕，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知道什麽時候該低頭。
不像那些又蠢又硬的，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偏要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最後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沈明月麵露詫異之色，輕聲問道：“今日，相公為何會突發奇想地招攬這樣一個知府呢？”要知道，肖塵對那些當官的可沒有多少好感。
肖塵微微一笑，解釋道：“我隻是覺得此人頗為難得一見。他不僅知情識趣，而且處理事情時麵麵俱到、考慮周全。像這般人物，心思多，還是得稍微敲打一下比較妥當。”
沈明月聽後點了點頭，表示讚同丈夫的看法，並感慨道：“感覺相公如今操的心真是越來越多。”
肖塵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迴應說：“這稻城乃是天下聞名的糧倉之地。隻要這裏能夠保持安寧和諧，即使日後遭遇天災或饑荒等困境，也不至於出現餓殍滿地的慘狀。畢竟，隻有這個天下是太平的，你我纔有看不完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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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稻浪一層一層地翻，綠油油的，一直鋪到天邊。
兩個曼妙的身影在田埂上走著，一個穿白，一個穿青，像兩隻蝴蝶，在綠色的海洋裏飄著。
田問勞作的農人早已見怪不怪，甚至沒有抬起頭看她們。
沈婉清走在前麵，步子不緊不慢，偶爾彎下腰，摸一摸稻穗；莊幼魚跟在後麵，走得跌跌撞撞的，田埂太窄，她不習慣，可臉上的笑比什麽時候都開心。
這不是無邊無際的水，也不是自然生長的草木。
每一株都是糧食，每一株都貫注著辛勞。從插秧到施肥，從除草到收割，一年到頭，麵朝泥土背朝天，才換來這滿眼的綠。
沈婉清走在這綠裏頭，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
她從小住在大宅裏，吃的是精米白麵，可從不知道這些米麵是怎麽來的。
現在站在這稻田中間，被這綠油油的稻浪包圍著，她忽然明白了——這就是日子。實實在在的、能攥在手心裏的日子。
莊幼魚走在她後麵，腳下一個趔趄，沈婉清迴頭拉了她一把。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後院裏，月兒蹲在池塘邊上，盯著水麵上那根紋絲不動的浮漂，滿臉的倔強。池塘裏的魚確實多，黑壓壓的一片在水底遊來遊去，偶爾有一條跳出水麵，啪的一聲，又落迴去。
可它們就是不吃鉤！
月兒換了好幾種餌，蚯蚓、麵團、飯粒，一樣一樣地試。
魚群遊過來，聞一聞，甩甩尾巴，遊走了。又遊過來，又聞一聞，又遊走了。
但如果把這些東西扔進池塘，又會出現一群魚爭搶的場麵。
月兒氣得想把手裏的魚竿扔進池塘裏。
“你們到底吃不吃！”
魚群甩了甩尾巴，遊到池塘另一邊去了。
肖塵在廊下聽見了，忍不住笑出聲來。沈明月搖著扇子，也笑了。
“這孩子，魔怔了。”
肖塵看了她一眼：“你是不知道釣魚的執著！”
沈明月想了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光看著就很辛苦。”
肖塵沒接話，端起茶盞，隻要不釣就不會空。還能裝成高深莫測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