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
那股子灑脫勁兒,倒是有幾分斬斷前塵的意思。
一直跟在她身邊的那個小姐妹——就是之前躲在牆角發抖的那個——聞言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你不是叫憐兒嗎?”
小刀搖了搖頭。
“那是他們給我起的名字。”
她說這話的時候,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個小丫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低下頭,繼續走路。
肖塵看了小刀一眼,沒再問名字的事。
他迴頭看了看身後那些女子——大的小的,粗布衣裳的,穿得豔麗些的,都低著頭走路,沒有人說話。
不像是剛脫大難,倒像是準備迎接未知的命運。
“這些女眷和丫鬟,沒有本村的人嗎?”他問,“怎麽都跟著出來了?”
小刀撇了撇嘴,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
“禽獸做主的地方,哪會有一個好人?”
她對那個村子也有一種厭煩的感覺。
旁邊一個穿著頗為豔麗的女子接過話來,她二十多歲,麵容姣好,走路的姿態和那些丫鬟明顯不同,說話也利落。
“我來了也有三年了。”她說,“被那姓郝的當妾室!倒是知道一些這村子的情況。”
肖塵看著她,示意她說下去。
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跟上車速。
“這個村子的人,都該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確定,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才下的結論。
“噢?”肖塵挑了挑眉。
“這個村裏是不留女孩兒的。”那女子說,“一旦生下女孩,就會托人賣掉,甚至扔進河裏。村裏的女人,都是從外麵騙來、拐來的。郝家發家,最早靠的就是這人牙子的生意。後來村子裏撈不出什麽油水了,才開始把主意打到河上,成了殺人越貨的水匪。”
她頓了頓,目光往村子那邊看了一眼。村子已經遠了,隻剩下一片輪廓。
“他們家挑剩下的女子,便會被賣到村裏。過牲口都不如的日子。”
車廂的窗戶忽然拉開了。
沈婉清探出頭來,臉上帶著幾分不忍,輕聲問道:“當地的官員,也不管管?”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沈明月靠在車廂另一邊,替她迴答了這個問題。
“有些偏遠地方,官府是不管人牙子的。”她說,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甚至縱容。”
“為什麽?”沈婉清皺起眉頭。
沈明月看了她一眼,合上扇子。
“因為如果沒有人牙子,沒有哪個女子想要嫁到這些窮鄉僻壤的地方。那些村子就會斷根,地就沒有人種。當官的不在乎你過得苦不苦,不在乎那些女子是不是一輩子被毀了。他們隻要娃還有的生,地還有人種,稅能收得上來,能交得上差就好。”
沈婉清愣住了。
她沒經曆過官場,不知道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她隻知道有些壞官貪贓枉法,魚肉百姓,可從沒想過,原來“交差”兩個字,也能變成這樣。
莊幼魚坐在車廂最裏頭,聞言也探過頭來。她從前身居高位,在宮裏待了那麽多年,見過朝堂上的明爭暗鬥,見過官員們的阿諛奉承,可她從來不知道,底下的人是這麽做官的。
“縱容畜生一般的人,反而成了政績?”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怒意,“這些家夥,還有人性嗎?”
肖塵靠在車幫子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嘲弄的笑。
“做出大功業的,被稱作聖人。能上天入地的,被稱為仙人。可是當官的,隻會被稱為官僚。”他頓了頓,“早在造詞的時候,人們就明白了,那些家夥是沒有人性的。”
車廂裏沉默了一會兒。
沈婉清還是有些不甘心,輕聲問:“一整個村子,難道就沒有一個好人?”
沈明月見她興致不高,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肯定是有過的。”她說,聲音溫柔下來,“可狼窩裏,哪容得下兔子?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沈婉清靠在她肩上,沒再說話。越看著天地,知道的事情也就越多。有讓她驚喜的,也有讓她難過的。
肖塵在外頭聽見了,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那也算他們的風俗,一輩一輩傳下來的。”
小刀走在馬車旁邊,忽然開口了。
“傳下來的,就是對的?”
她的聲音有些激動,像是壓了很久的火氣。
肖塵看了她一眼。
“所以啊,傳到這一輩,也該失傳了。”
他勒住馬,紅撫停下來,甩了甩尾巴。馬車停了,那些女子都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肖塵從車幫子上跳下來,站在路邊,往村子那邊看了一眼。
“你們且在這裏歇一歇。”他說,“我想起個事情。大家都帶著包裹,可沒有一個人拿幹糧。這路上怎麽辦?難不成要啃樹皮?”
他看了看那些女子——她們手裏都攥著銀子,可確實沒有一個人拿吃食。銀子和首飾不能當飯吃,總不能讓大家餓著肚子走。
“你們等著,我迴那個村裏找些吃食。”
沈明月從車廂裏探出頭來,當然知道他要幹嘛。
她看了他一眼,囑咐道:“你小心點。別在糧食上沾了血。不吉利。”
肖塵點點頭,翻身上了紅撫。
紅撫是匹好馬,當它狂奔時。有種自由愜意的感覺。
那個膽小的丫鬟湊過來,小聲問:“他……他一個人迴去,沒事吧?”
小刀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臉上也出現了擔憂的表情。
沈明月在車廂裏聽見了,笑了笑。
“他能有什麽事?”她自豪道,“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
這話當著麵是不能說的,需防著他得意忘形之下得寸進尺。
憐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