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點點頭。
“皇權不下鄉。”他說,“地方的官員隻報政績,不談隱患。這才讓那些山上水裏的匪徒割據一方。地方官員無力剿匪,就想著隻要撐過任期就行。接任的官員也是一樣,如此放任。這才讓這些家夥越做越大。”
他看了一眼癱在牆角的郝力友。
“不少地方官員,還和他們暗中勾結。”
沈明月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兩人交談的這會兒工夫,郝老二動了。
他剛才一直捂著肚子,假裝被毒藥鬧得不行,蹲在桌子底下哼哼唧唧。
可這會兒,他一矮身,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直奔月兒衝過去。
他的算盤打得很精。
那個拿刀的小姑娘離他更近,可他拿不準肖塵這幫人會不會在乎一個外人的命。萬一不在乎,他撲過去也是白搭。
月兒不一樣——那是跟他們一起來的,年紀最小,看著也最好對付。劫了她當人質,纔有談條件的本錢。
他撲出去的速度不慢。
月兒更快。
她看見郝老二衝過來,雙腳在地上一蹦,整個人往後彈出去一丈多遠,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那身法又快又輕,連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郝老二這一撲落了空,手隻夠到月兒原來站的地方,什麽都沒抓著。
他臉上露出呆滯的表情。
還沒等他迴過神來,月兒又蹦迴來了。
她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根棍子,擀麵杖粗細,一尺來長,握在手裏剛剛好。她蹦迴來的時候,那棍子已經高高舉起來了,帶著一股風聲,直直地朝郝老二腦袋上敲下去。
砰!
那聲音像敲在一麵破鼓上,悶悶的,卻帶著一種讓人牙酸的震動。
郝老二隻覺得眼前一黑,腦子裏嗡嗡作響,黑裏頭忽然炸開無數條金色的絲線,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裏放了一把煙花。
他踉蹌了兩步,身子晃了晃,眼前的東西都在轉,天旋地轉的,分不清東南西北。
月兒隻會這一招!
這一招她練了無數次,是用兔子喂出來的。打兔子一棍倒地,打人暈頭轉向。
郝老二還在那兒晃悠,黑鞭就到了。
鞭梢在膝蓋骨上繞了一圈,猛地一拉——
鞭子收緊,勒進皮肉裏。
哢嚓——
又是骨頭碎裂的聲音。郝老二那雙膝蓋被鞭子勒得粉碎,骨頭渣子刺破皮肉露出來。
他慘叫一聲,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臉先著地,摔了個狗啃泥,趴在地上不動了。
後堂裏安靜下來。
隻剩下兩三個丫鬟躲在了屏風後頭。
“公子,”月兒用棍子捅了捅郝老二,“他暈了。”
肖塵翻了個白眼兒。
“看見了。”
月兒把棍子別在腰後,蹦蹦跳跳地跑迴來,仰著臉問他:“我厲害吧?”
肖塵揉了揉她的腦袋。
“厲害。”
那小姑娘——賈家的女兒,咳了半天喘勻了氣兒,愣愣地看著這一切。她手裏那把短刀還掉在地上,沒去撿。
她看著癱在地上的郝家三兄弟,看著每人身下的一灘鮮血。臉色白了白,咬著牙站了起來。
肖塵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讚賞。
這小姑娘臉塗得漆黑,看不出本來麵目,粗布衣裳打著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一雙手伸出來,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那是幹活幹出來的。
一個女孩子,能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
至於最後功敗垂成,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本來就不是刺客,沒出事之前,怕是連魚都沒殺過的富家小姐。
能忍辱負重在這賊窩裏待上半年,已經比大多數人都強了。
“若想親手報仇,就把刀撿起來。”
肖塵提醒了一句。
賈姑娘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撿起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郝老三跟前。
郝老三兩條胳膊斷了一條,半邊臉被鞭子抽爛了,血糊了一臉。
他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看著她,看著那把刀,瞳孔縮得隻剩一個黑點。
他想往後退,卻沒有再動的力氣。
賈姑娘在他麵前蹲下來。
她拿著刀,在他身前比劃。刀尖對準胸口,又移開;對準脖子,又移開。她比劃了好幾下,始終找不準位置。
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刀尖在郝老三胸前畫著圈,像是要量出個什麽尺寸來。
猶豫了好幾次,她才閉上眼睛。
刀舉過頭頂。
她的臉繃得緊緊的,嘴唇咬得發白。
“行了。”
黑鞭從側麵飛過來,不輕不重地打在刀身上。
鐺——
短刀脫手,飛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滑到牆角。
賈姑娘睜開眼睛,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肖塵無奈地撇了撇嘴。
“你這麽幹,殺不了人。”他說,“反而容易弄傷自己。”
賈姑娘蹲在那兒,肩膀垮下來。
肖塵歎口氣。
“算了。你不是個拿刀的人。他們也遭了報應,忘了這件事兒,以後好好過日子吧。”
賈姑娘蹲在那兒,呆愣了半晌。
然後她忽然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來。
“對不起!”她的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我真沒用!我……我連報仇都報不了……”
她哭得很壓抑,不像那些撒潑打滾的嚎啕,而是把臉埋在掌心裏,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不會殺人,算什麽沒用?”肖塵搖頭,“不會活著,纔是沒用。”
賈姑娘從指縫裏看他,眼淚糊了一臉。
咚咚咚——
屋門忽然響起來。
不是敲,是撞。
一下一下的,門框都在震。
外麵有人在喊,亂哄哄的,聽不清喊些什麽。
王管家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裏頭怎麽了?老爺!老爺!”
肖塵迴頭看了一眼。
門栓是那小姑娘進來的時候就插上的。
這會兒應該是外頭的家丁聽見打鬥聲,又喊不應郝家兄弟,開始撞門了。
肖塵知道這是個賊窩,也沒什麽跟他們客氣的。
黑鞭一晃抽在門栓上。
哢嚓——
門栓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咣當!
門被猛地撞開,兩個撞門的家丁收力不住,一頭栽進來,在地上滾了兩圈,摔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