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民們轉過頭，順著聲音看過去。
人群後麵，一個穿著青衣藍褂的中年人正大步走來。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家丁，都穿著短打，手裏拎著棍子，一個個膀大腰圓，臉帶兇相。
那中年人四十來歲，麵容白淨，留著兩撇小鬍子，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往這兒一掃，那些鄉民就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一個幹瘦的家夥眼睛一亮，一臉諂媚地迎上去。
“王老爺！您來得正好！您可得給咱們做主啊！這個外鄉人，拐咱們村裏的女人！”
他一邊說一邊往肖塵那邊指，臉上堆著笑。
那中年人看著他湊過來的那張臉，二話不說，兜頭就是一個耳光。
啪！
那幹瘦的家夥，捂著臉，懵了。
“瞎了你們的狗眼！”
王老爺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又掃了一眼那群鄉民，指著他們的臉大罵：
“拐你們的女人？你們也配？”
他伸手指了指那輛馬車。
“這車上隨便的一個鈴鐺，就夠買你們一條命的！沒有眼色，不分尊卑。給我打！”
那些家丁聽了他這話，二話不說，掄起手裏的大棍就往上衝。
那些鄉民平剛剛還耀武揚威，一見這陣勢，立刻就慫了。
家丁們的大棍還沒掄到身上，他們就抱頭鼠竄，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個被打了耳光的幹瘦家夥，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人群裏鑽，一會兒就沒影了。
就連那些看熱鬧的村民，也紛紛往後退，走了個幹幹淨淨。可見這夥人在村裏的口碑。
轉眼間，馬車周圍清靜了。
肖塵站在原地，背著手看著這場大戲。
他本來都打算動手了，那幾個家夥再往前一步，他不介意見見血。
可這王老爺一來，幾棍子就把人轟跑了，倒讓他那股火氣沒處發了。
他看了看那些抱頭鼠竄的鄉民，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中年人，有些無奈。
那些村民，剛才對著他還氣勢洶洶，胡攪蠻纏，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結果幾個家丁掄起棍子，他們連還手都不敢，跑得比誰都快。
可恨。
也可悲。
肖塵收迴目光，向那中年人拱了拱手。
“王老爺，幸會幸會。”
那中年人連忙抱拳迴禮，態度恭敬得有些過分。
“不敢！不敢！”他連連擺手，“在下不過是郝家的一個管家，當不得老爺的稱呼。是那些刁民瞎喊的。公子要是不嫌棄，叫我王管家就好。”
肖塵挑了挑眉。
“郝家？”
王管家臉上立刻浮起一層與有榮焉的神色。
“我們郝家，可是整個州府都有名望的積善之家。”他挺了挺胸，“郝老爺廣濟善緣，修橋鋪路，施粥舍藥，十裏八鄉誰不念他的好？便是知縣老爺，也常來府上拜會。”
他說著，目光又往那馬車上掃了一眼，笑容更深了。
“公子遠來是客，不如到府中一敘。郝老爺最是好客，見著公子這樣的貴客，必定歡喜。”
肖塵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他說，“我們路過此地，采買些幹糧便要離開。就不打擾了。”
“唉！”王管家一擺手，一副自來熟的模樣，“這鎮子不常來外人，何況是公子這樣的貴客。見了麵哪有不好好款待一番的道理？更何況——”
他頓了頓。
“這小鎮上，又哪有什麽采買的地方？倒是府裏，什麽都不缺。”
肖塵看著他。
這王管家殷勤得有些過分了。
肖塵本來想拒絕，可轉念一想，左右無事，倒要看看這王管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他點了點頭。
“那就勞煩管家引路了。”
“好說好說！”王管家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公子請！”
他說著，轉身在前麵帶路。那幾個家丁跟在旁邊，拎著棍子，像是開道似的。
肖塵轉身往馬車走。
沈明月從車廂裏出來了，坐在駕車的位置上，一條腿搭在車轅上晃著，手裏搖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扇子，笑眯眯地看著他。
肖塵上了車，坐在她旁邊。
一抖韁繩，馬車緩緩跟了上去。
“就這麽輕易讓那些人走了？”沈明月歪著頭看他，“不太像你。”
肖塵靠在車廂上，看著前麵王管家的背影。
“不然呢？”他說，“在你的印象裏，我是個殺人魔王？”
沈明月搖著扇子，想了想。
“那倒不是。”她說，“隻是覺得你不像個能忍氣吞聲的。”
肖塵笑了笑。
“那也看對誰。”
他頓了頓，目光往四周掃了一眼。窮鄉僻壤，哪有什麽好客的人。
“土匪惡霸，世家鄉紳，都是有數的。”他說，“看不慣，就滅了。而這種鄉野愚民——”
他搖了搖頭。
“管不過來的。”
沈明月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肖塵靠在車廂上，慢悠悠地說：“撞在我手裏，自然不會慣著他們。可沒有到動手的地步，也不會不依不饒。這種人，是教不過來，也管不過來的。”
“為什麽？”
“他們的世界，也就一個村子那麽大。”肖塵說，“在村子裏耀武揚威，就以為天下無敵。撒潑打滾能得到好處，就以為這就是道理。張口胡說不受教訓，就以為天下人都能容他。”
他看著前麵那些躲躲閃閃的身影，目光裏沒有憤怒，也沒有什麽同情。
“如野草一般，除之不盡。”他說，“可又欺軟怕硬。一股小風就能壓彎腰。幾個家丁掄起棍子，十幾號人就連還手都不敢。”
他頓了頓。
“可恨。”
又頓了頓。
“又可悲。”
沈明月聽著，手裏的扇子慢下來。
她看著肖塵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我們這些人啊。”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世界本就不大。偏生遇見你，變得無邊無垠。”
肖塵轉過頭看著她。
沈明月沒看他，眼睛看著前麵的路，嘴角卻彎著。
“喜歡嗎？”他問。
沈明月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她笑得眉眼彎彎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得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誰能不喜歡？”
肖塵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