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石派的掌門現在是真的騎虎難下。
三天前他還坐在太師椅上，聽著弟子們稟報“那小子被追得像喪家之犬”，捋著鬍子笑得滿臉褶子。
彷彿寶劍馬上到手。
至於那小子是誰，有什麽來頭，他壓根沒想過要問。
一個被追著亂跑的小賊，能有什麽來頭？
結果呢？
清月商號。
那四個字傳過來的時候，他手裏的茶盞差點沒拿穩。
更讓他心慌的是另一件事——那幫跟著起鬨的江湖人，現在一個個都縮了。
昨天還拍著胸脯說“鬆石派的事就是我的事”，今天連麵都不露。
派人去請，不是說有事，就是說病了，還有的直接說“不認識路”。
牆倒眾人推。
可這牆還沒倒呢，人就跑光了。
幾個長老連夜被叫過來，關起門來商量。
大長老是個瘦老頭，留著山羊鬍，說話慢吞吞的：“現在說什麽也晚了。西川武林道鬧鬧哄哄抓人，江湖上都知道是咱們發的賞銀。這事兒賴不掉。”
二長老是個胖子，急得滿頭汗：“那怎麽辦？清月商號後麵可是俠客山莊！那位殺神要是來了，咱們……”
他說不下去了，光是想想那個名字，就覺得脖子發涼。
三長老年輕些，四十來歲，腦子活：“我看未必就是那位親自來。俠客山莊那麽大的攤子，哪能什麽事都他出頭？來的多半是底下人。底下人就好辦，咱們擺酒，賠不是，說是誤會，受奸人矇蔽——”
大長老捋著鬍子點頭：“這話說得在理。隻要咬死了是江湖義氣，抓的是采花賊，就算到時候知道不是，那也是受人矇蔽。擺酒道歉，大事化小。江湖上這種事還少嗎？”
掌門聽著，臉色好看了些。
“那……後麵的人？”
三長老壓低聲音：“千萬不能把後麵的人引出來。那位咱們惹不起。這事兒就爛在肚子裏，誰問都說是幫著找采花賊，跟別的沒關係。”
掌門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
“就這麽辦。”
他們想得挺好。
可惜事情並沒有按他們想的那樣走下去。
兩天後，一張帖子傳遍了整個江湖。
俠客山莊的帖子。
簡簡單單，連多餘的客套話都沒有。說的是三日後，俠客山莊要派人來鬆石派“拜山”。
什麽叫拜山？江湖人都懂。那是要上門說道說道的意思。
帖子最後還加了一句：廣邀天下群豪，同來做個見證。
訊息一出，整個西川都炸了。
茶館裏，酒肆裏，客棧裏，到處都在議論這事兒。
“聽說了嗎？俠客山莊要上鬆石派拜山！”
“什麽拜山？那是問罪！”
“鬆石派這迴攤上大事了。你說他們招惹誰不好，偏去招惹俠客山莊？”
“聽說是個誤會，說是追采花賊追錯了……”
“這話你信？”
“我信不信有什麽用？反正有熱鬧看了。”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愛湊熱鬧的人。
更何況是牽扯到俠客山莊的事，那都不是小事。
前些天還在吃慶功宴的那幫人，一聽又有熱鬧，立馬來了精神。酒碗一放，立馬就走。
江湖人奔走相告，訊息越傳越廣。
至於那位始作俑者總兵大人，這會兒反而沒人提了。
大家都在等著看，三天之後，鬆石派那扇山門，會被誰踏開。
可喜可賀。
三日後，鬆石派山門外空前熱鬧。
山不算高，路不算陡，可今日這條上山的道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騎馬的，步行的，挎刀的，背劍的，三五成群，說笑著往山門那邊走。
“讓讓讓讓——”
“急什麽？趕著投胎？”
“再不去占不著好位置了！”
“放心，這事兒且得掰扯一陣呢，誤不了。”
再大的名號也擋不住人們看熱鬧的心。
混江湖的，不管有沒有真本事。隻要是聽說有熱鬧的都想往前擠一擠。
山門外那片空地，原本是鬆石派弟子練功的地方，這會兒站滿了人。
江湖上混的臉熟的叫不出名的，烏泱泱一片。
有些來得早的，已經在路邊找了石頭坐下，掏出幹糧啃著，一副看大戲的架勢。
來的晚的隻能坐樹叉上。和鳥雀爭地兒。
西川江湖，能趕來的都趕來了。
日頭升到三竿高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十幾匹馬不緊不慢地過來，打頭的是一匹青騍馬，馬上坐著個紅衣女子，腰上掛著劍，麵色平靜，目光卻很冷。
諸葛玲玲！
身後是魯竹，還有刑堂的姐妹和外事堂的兄弟。段玉衡也在其中，被擠在中間，臉色還有些白，但精神已經好多了。
鬆石派掌門帶著三個長老迎了出來。
身後是各處的弟子，老老少少幾十號人，排成幾排，臉色都不太好看。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山門裏頭是容不下的。
那麽多江湖人，擠進去能把房子撐塌。
倒不如就在這山腳下，敞開了掰扯明白。
諸葛玲玲勒住馬，掃了一眼四周。人來得不少，該到的都到了。
她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幾步，依著江湖規矩，做了個四方拱手。動作不緊不慢，姿態不高不低，挑不出毛病。
“各位同道請了！”
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聽著她說。
“今日，我們前來拜山，隻問一件事情。”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鬆石派掌門臉上，“我那小兄弟，到底做瞭如何天怒人怨的事兒，值得西川同道群起追殺？”
話音剛落，人群裏就有人接話了。
“諸葛女俠此言差矣。”
一個中年男人從人群裏探出半個身子，穿著件半舊的綢衫，臉上掛著笑，看著有些油滑。
他衝四周拱了拱手，像是在給自己壯聲勢。
“我們這些人，可沒動過手。追殺令是他鬆石派發的，我們不過是湊個熱鬧。您要說追殺，找他們去，跟我們這些散人可沒關係。”
這話說得滑溜，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有人跟著起鬨：“就是就是，我們就是來看看！”
“倒是有不少同道，被官府的爪牙扣了！”另一個聲音從人群裏冒出來，陰陽怪氣的，“也不知你俠客山莊，是不是跟官府的鷹犬有串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