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石派收到總兵府的請托時,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
總兵是當地的土皇帝,手裏有兵。何況還有一份香火情——這總兵也算是鬆石派外門弟子,不過人家有了官身,自然在門派記錄中成了親傳弟子。
所以派幾個弟子下山幫忙,理所應當。
可派出去的弟子剛出山門沒多久,就火急火燎地跑迴來了。
“師父!有個小子一劍斷了咱們三把劍!還帶了個女子,應該就是那小賊。”
老掌門聽完弟子的話,臉色變了變。他拿起那三截斷劍看了半天,劍口齊整,像是被削豆腐一樣削斷的。這等神兵利器,別說見過,聽都沒聽過。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去,給周圍的江湖朋友送信。就說咱們鬆石派的鎮派之寶,供奉了百年的祖師寶劍,讓那拐跑總兵小妾的采花賊偷走了。此劍對咱們門派意義重大,誰幫咱們追迴來,鬆石派欠他一個人情。另奉上白銀千兩。”
弟子愣了愣,小聲問:“師父,咱們什麽時候有祖師寶劍了?”
老掌門瞪了他一眼:“你怎麽會知道?我說有,就是有。”
於是訊息傳了出去。
江湖上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鬆石派站住了“道理”——他們是追迴自家寶物,不是幫總兵搶小老婆。這個名頭說出去,不丟人。
更重要的,是那千兩白銀的賞金。
千兩白銀,夠一個普通人家吃幾輩子。江湖人也是人。
於是不少好事之徒開始四處打聽。
有人順著馬蹄印子追,有人在各個路口蹲守,有人往附近的城鎮跑,都想搶在別人前頭。
段玉衡不知道這些。
他隻知道趕路。
白馬馱著兩個人,一天一夜沒停過。不敢走大路,盡挑小道走;不敢停太久,歇一炷香的功夫就得走。
餓了啃兩口硬餅子,渴了喝口河裏的水。
段玉衡的臉色白得厲害。
燒退了,可傷口沒好利索,一路上又顛又累,血早把包著的白布洇透了。他話越來越少,到最後幹脆不說了,隻憑著一口氣死死撐著,伏在馬背上,眼睛盯著前麵的路。
江靈兒從後麵抱著他,手心摸到他後背的衣裳,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血。
她看著他的後腦勺,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側臉,心裏像有什麽東西一揪一揪的疼。
“要不然……”她開口,聲音小小的,“把我送迴去吧。”她天真的以為送迴去就沒事了。
段玉衡沒動,也不知道聽見沒有。
江靈兒又說:“有這一日一夜,便是值了。我也算看到了外麵。”
她說的“外麵”,是那條泛著月光的小河,是那間漏風的破廟,是這個不算寬闊但很暖和的懷抱。
她活了十幾年,這是第一次知道,外麵的天這麽高,風這麽涼,月亮這麽亮。
夠了。
她想,夠了。
段玉衡沒迴頭,也沒說話。他隻是用那隻沒牽韁繩的手,往後伸了伸,拍了拍她的胳膊。
拍得很輕,像是說:別瞎想。
江靈兒把臉貼在他後背上,不說話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前麵終於出現了一座城。
城牆高高的,城門大大的,來來往往的人進進出出,城門口有兵丁守著,但查得不嚴,看他們一眼就放過去了。
夕陽西下。
這時候街上的鋪子開始收攤了。
最氣派的那家商號,夥計也開始上門板。
掌櫃的站在門口,看著夥計們幹活,盤算著今天進賬多少,明天還要進什麽貨。
馬蹄聲忽然響起來,又急又密。
掌櫃抬起頭,看見一匹白馬從街那頭衝過來,馱著兩個人,直直往這邊跑。
他皺起眉頭——哪來的冒失鬼?城裏縱馬,就是當街杖責的罪。
白馬衝到商號門口,猛地停住。馬上的人晃了晃,差點栽下來。
一個年輕姑娘先跳下馬,伸手去扶馬上那人。
那人扶著她的肩膀,腳落地的時候腿一軟,又晃了晃。
掌櫃正要開口訓斥,那人抬起頭來,一張年輕的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幹裂,眼神卻還清亮。
“我是俠客山莊的段玉衡。”他聲音沙啞,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說出來的,“有人追殺我們。”
掌櫃臉色大變。
他一步跨上前,扶住那年輕人,衝夥計低喝:“快,扶進去!”
幾個夥計趕緊過來,七手八腳把段玉衡扶進門裏。江靈兒跟在後麵,迴頭看了掌櫃一眼,又看了街上一眼,然後也進去了。
掌櫃卻沒動。
他站在門口,慢慢轉過身。那張平日裏見誰都笑嗬嗬的臉,此刻沉下來,目光冷冷的,盯著街那頭。
不多時,一陣煙塵揚起。
幾匹快馬衝過來,馬上的人服裝各異,有穿短打的,有穿長衫的,有背刀的,有挎劍的。
他們勒住馬,停在商號門口,往裏麵張望。
“喂!掌櫃的!”為首一個年輕人大咧咧地用馬鞭指著掌櫃,“看沒看到一對年輕男女?騎一匹白馬!”
掌櫃看著他,沒說話。
旁邊一個黑衣人眼尖,指了指門口那匹白馬:“那不就是?馬還在這兒呢!”
掌櫃迴頭瞪了一眼旁邊發愣的小夥計:“愣著幹嘛?還不牽到後院去!”
小夥計一個激靈,趕緊跑過去牽馬。
掌櫃轉迴頭,看著那黑衣人,聲音冷得像北疆的風:“那是我的馬。”
追兵們愣住了。
一個老者皺起眉頭,往前探了探身子:“掌櫃的,那人不是好人,莫惹禍上身。”
掌櫃瞪了他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去:“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哪裏都敢撒野?命賤的找塊石頭自己撞死了,還想連累父母妻兒?”
這話說得難聽,一個粗壯漢子頓時火了。
他一個走江湖的,被一個做買賣的指著鼻子罵?今天就是抓不著那人,他也要給這掌櫃一點教訓。他催馬往前,嘴裏罵著:“你他孃的——”
手還沒抬起來,旁邊的老者一把拉住了他。
老者不說話,隻往上指了指。
粗壯漢子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看,看見一塊招牌,上頭寫著四個字。他不識字,不知道寫的什麽,隻覺得那招牌做得氣派,黑底金字,在夕陽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