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攻勞將軍的人有兩隊,都是衝著中軍去的,目標明確,行動迅速。”百渡的聲音很平,幾乎用不到語氣起伏,“一隊人下手陰狠,招招往要害招呼,用的短刀,抹脖子捅腰子,那是染血樓的路數。”
染血樓。
江湖上排得上號的殺手組織,隻要錢到位,誰都敢殺。
“另一隊人不一樣。”百渡繼續說,“那隊人以傷換傷,不躲不避,你捅他一刀,他也要砍你一刀。身上跟沒感覺似的。那是死士,從小養的那種,不是江湖人能養出來的。”
肖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其他人負責截斷救援。”百渡說,“有白歲山的劍陣,七個人,七把劍,配合得嚴絲合縫,把援兵堵在外麵進不去。有農夫山的刀法,看著土,但實用,招招奔著腿腳去,砍馬腿,砍人腿,讓人跑不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
“另外他們用袖箭打傷馬匹。那種袖箭比一般江湖上用的粗,力道也大,隔著二十步能釘進馬肚子。那是觀星閣的七星箭,他們獨門的東西。”
肖塵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人馬俱歿,原來如此。
“就這些了。”
百渡搖了搖頭。臉上那愁苦的神色更重了。
“這些也隻是遠遠看著,加上從傷口上分析的。具體是哪些人,就無從查起了。”
肖塵看著他,沒說話。
百渡以為他不信,又補了一句:“那些人都蒙著麵,穿著雜色衣裳,沒有標記,殺了人就跑。我能認出這些路數,已經是極限了。”
肖塵忽然冷笑了一聲。
“既然人是從他們那兒出來的,具體是誰不重要。”
百渡愣了一下。
肖塵沒解釋。
他轉過身,往院子裏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
“百渡先生。”他頭也不迴地說,“你願意留下來嗎?”
百渡又是一愣。
“我……”他張了張嘴,“我武功低微,幫不上什麽忙。”
“你幫上了。”肖塵說,“今天你就幫上大忙了。”
他頓了頓。
“留下來。日後還有求教的地方。”
百渡站在那裏,鬥笠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拱了拱手。
“那就……叨擾了。”
——
院子裏。
莊幼魚走出來。
她已經換好了衣裳,頭發也重新梳過了,臉上沒有剛睡醒的慵懶,反而帶著冷厲莊重的氣勢。
她走到肖塵身邊,沒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院門口的百渡和段玉衡。
肖塵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裏寫著:出事了?
肖塵轉向段玉衡。
“聯絡城裏的義理堂成員。讓他們放下手裏的事情,趕來我的別院。”
段玉衡點頭。
“軍隊之中,我自然會有個交代。”肖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可對方混進了江湖人,那就江湖事江湖了。”
段玉衡的眼睛亮了。
“好!”
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肖塵轉向莊幼魚。
“你來得正好。”
他示意了一下院門口的百渡:“那位是百渡先生,江湖上的老前輩。剛才他跟我說了一些事——勞斯來死了,被伏擊的。動手的人裏,有染血樓的殺手,有白歲山的劍陣,有農夫山的刀法,有觀星閣的七星箭。世家的死士,變軍的高手。”
莊幼魚的臉色變了。
“你掛著俠客山莊莊主的名頭。”肖塵說,“這件事你應該知道。”
莊幼魚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走到院門口,對百渡福了一禮。
“百渡先生,請進。”
百渡摘下鬥笠,露出那張愁苦的臉。
他看了莊幼魚一眼,目光裏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
不是那種看見美女的驚豔,也不是那種麵對權貴的侷促。
就是平平常常的一眼,像是看一個普通的路人。
然後他邁步進了院子。
——
肖塵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也是個有故事的人。混江湖的到了這個歲數,誰還沒有幾段跌宕起伏的經曆。
江湖人就這一點好。
他會認可你的武功,讚揚你的行為,崇敬你的名望。但他不會有低人一等的想法。皇帝也好,乞丐也好,在他眼裏都是人。你是高手,他敬你;你是菜鳥,他也不笑你;你是惡人,他躲你或者殺你。
但絕不會跪你。
百渡就是這樣。
他知道肖塵是誰。
但他站在肖塵麵前,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神,跟對一個尋常江湖人沒什麽兩樣。
好在自己也是個江湖人。
又過了兩天。
大壩上依舊熱火朝天,號子聲從早響到晚。那條醜陋的堤壩已經缺了一大塊,河水從缺口湧過去,在下遊重新匯成一條細流。
別院裏卻是另一番光景。
陰雲密佈。
能召集起來的江湖同道,擠滿了前院和後院。
每人臉上都陰沉沉的,像壓著一層鉛。
他們中的大多數,根本不認識勞斯來。
但那有區別嗎?
那是同道!
都是江湖上混的,都是一條命,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人。
今天你死,明天我死,誰也說不準。
可死也有死的規矩——死在敵人手裏,死在刀劍下,死在光明正大的對陣中,那是命。
死在自家人的埋伏裏?
這算怎麽迴事?
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蹲在牆角,手裏攥著一塊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忽然開口,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我在救災。”
沒人接話。
“我他孃的還頂著罵名,當土匪!”他繼續說,聲音漸漸高起來,“拚了命地救人!老子這輩子沒做過這麽大的好事,就這一迴——就這一迴!”
他把石頭狠狠砸在地上。
“被同是江湖人的家夥埋伏了!”
石頭砸出一聲悶響,滾了兩圈,停在一棵老槐樹下。
“這還有天理嗎?”
沒人能迴答他。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老者歎了口氣,緩緩開口:“魔教最猖狂的時候,也沒見過這麽幹的。”
這話像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沒人附和,但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把頭埋得更低。
院子裏又陷入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