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也有馬啊!騎術也不差!”段玉衡不服。
“有馬,不等於是合格的衝陣騎兵。”老俠客搖頭,“真正的騎兵衝陣,講究的是整體。馬速要差不多,陣型要緊密,衝鋒、轉向、迴旋都得聽號令。你看看今天,前麵的馬快,後麵的跟不上,堵在門口,這不叫幫忙,這叫拖後腿,還差點把自己人坑進去。”
段玉衡嘟囔:“我要是衝在前麵,肯定不會拖後腿……”
“你衝在前麵?”旁邊一個擅使鏈子槍的漢子笑了,“你一個人衝進去了,後麵的弟兄為了救你或者跟上你,是不是就得拚命催馬?整個隊伍的節奏就全亂了!戰陣之上,全是配合。”
“那肖大哥他一個人……”段玉衡還想爭辯。
“肖寨主?”老俠客失笑,語氣裏帶著由衷的敬佩,“他那是一般人嗎?他那叫‘一力降十會’。他需要人幫?他衝進去是撕開缺口,製造混亂,給大軍創造機會。咱們要做的,是利用他創造的機會,幹咱們擅長的事。”
段玉衡被說得有些蔫了,撓了撓頭,低聲道:“其實……有時候我覺得,當個騎兵,堂堂正正衝殺,也挺好。”
“愣頭青!”一個清脆卻帶著英氣的女聲傳來。諸葛玲玲端著一碗剛熱好的肉湯走過來,沒好氣地白了段玉衡一眼,“你以為當兵就是天天這麽打仗?你去問問那些官兵,他們當兵這麽多年,有幾個是真打過仗的?平常還不是種田、巡街、幹雜役?就你這猴兒似的性子,一天不惹點事就渾身不自在,讓你天天按時操練、聽號令、幹農活,你受得了?”
“玲玲姐,你怎麽還罵人呢……”段玉衡被懟得臉上有點掛不住,小聲抱怨。
走在諸葛玲玲身旁的莊幼魚,用小刀細細切著一塊烤熱的幹糧,聞言抬頭,聲音溫和:“京都附近的禁軍、衛所兵,倒是不用屯田,但確實也沒什麽仗可打,多是儀仗、守衛之責。小段的性子……”
她看了段玉衡一眼,微微一笑,“重情義,輕規矩,是天生的江湖遊俠兒。官場的條條框框,不適合他。江湖雖險,卻自由,仗劍而行,快意恩仇,纔是他的路。”
這番話聽著像是誇獎,段玉衡聽了,心裏那點不服氣散去不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耳根微微發熱。
他偷偷看了一眼莊幼魚。盡管知道莊主早已嫁與肖塵,但少年人朦朧的傾慕與嚮往,如同草葉上的朝露,純粹而幹淨。
事實上,整個俠客山莊裏,對莊幼魚懷有類似好感的年輕俠客,恐怕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隻是大家都清楚界限在哪裏,這份好感更多轉化為對“莊主”的尊敬與保護欲。
俠客與匪類的區別,就在於道義。
勞斯來帶著他挑選出的十六人,來到肖塵臨時搭起的簡易軍帳前。
火光下,這十六人麵貌各異,但大多身形精悍,眼神裏帶著或多或少的銳氣或忐忑。
有趣的是,其中大多人身上穿著明顯是軍官製式的皮甲或鑲鐵棉甲,甚至還有幾名是步兵營的帶兵將領。
這倒也怪不得勞斯來。
在這支成分複雜的“鍍金大軍”裏,能混到一官半職的,多半都有些背景門路,彼此關係盤根錯節。
他一個靠公主關係上位的“空降”前鋒將軍,想在短時間內從數千騎兵中剔出純粹的精銳悍卒,實在力有不逮。
推了誰的麵子都不好,隻能將那些主動請纓、或者背景相對硬實、騎術也還過得去的軍官一並帶來,讓肖塵親自定奪。
其中,也確實不乏一些出身世家不受重視、憋著一股勁想靠軍功出人頭地的子弟。
肖塵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十六張麵孔,沒有立刻評價誰優誰劣。他開口,清晰而直接:
“城裏的情況,白天你們都看見了。”
“破城,剿滅這股匪軍,是遲早的事。屆時,一場大捷的功勞,在座諸位,包括外麵數萬將士,人人有份。”
他話鋒一轉:“但跟著我,今夜再次衝進去,不是去撿功勞,不是去走個過場。那是刀尖舔血的買賣。你們之中,或許有人想搏個前程,或許有人單純慕我虛名。我都理解。”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掠過每個人的眼睛:“但命隻有一條。現在退出,迴到你們的營帳,沒人會笑話你們,來日依舊可以隨大軍破城分功。這是最後的機會。想好的,現在就可以轉身離開。”
短暫的沉默。夜風吹動火把,光影搖曳。
一個麵皮白淨、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軍官猛地抱拳,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能……能追隨侯爺身後衝鋒,是卑職三生有幸!便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亦是男兒榮耀!”
肖塵眼皮都沒抬,淡淡道:“說實話。”
那年輕軍官臉色一紅,隨即挺直脊背,眼神變得堅定,不再掩飾:“卑職……卑職家中行三,非正室所生。文不成武不就,隻能投身軍伍。若無非常之功,此生難有出頭之日!富貴險中求!在軍伍之中,不拚命,怎麽出頭?”
肖塵這才點了點頭:“嗯,這句還算人話。”他沒問對方具體家世為何,為何急於出頭,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拚命的覺悟和理由。
“好。”肖塵不再多言,“既都不退,便下去準備。人吃飽,馬喂足,檢查兵甲。半個時辰後,此地集合,隨我二次衝營。”
---
平穀縣城內,與城外軍營的篝火通明、飯香隱約相比,景象堪稱淒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