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看著他跪在地上微微發抖的樣子,身上嶄新的鎧甲也添了幾道刀痕,臉上還有不知是自己還是別人的血跡。
他沉默了片刻:“起來吧。此事……怨不得你們。”
勞斯來一怔,沒想到肖塵會這麽說,遲疑著沒敢起身。
肖塵望著遠處那座死寂中透著詭異躁動的平穀縣城,眉頭微蹙:“我也沒想到,城裏會是這麽個光景。”
他迴想起剛才衝殺時的所見,“那些匪兵,衣甲雜亂,兵器不一,根本分不清誰是兵、誰是將,更別說找出頭領所在。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那些人,很不對勁。不像是尋常的土匪或亂民,倒像是……不知恐懼為何物的瘋子。”
這讓他想起了趙文康關於災民隊伍的那番話——吃過人的人,會變得瘋狂,且能被普通人本能地厭惡和識別。
看來,王誌合收羅的這幫“悍匪”,恐怕不止是參與了屠城那麽簡單,很可能……許多已經跨過了那條最可怕的人倫底線。
所以才會在戰場上表現出那種不顧生死、近乎野獸般的癲狂。
再看自己麾下這些騎兵,雖然裝備精良,馬匹也不錯,但恐怕大多出身京中勳貴或富裕之家,平素最多做些儀仗,何曾經曆過這等血肉橫飛、你死我活的真正戰場?
經驗欠缺,臨陣慌亂,出現脫節、冒進等問題,倒也難免。
肖塵輕輕歎了口氣,戰爭,從來不是想象的那樣。
“傷亡如何?”他問。
勞斯來雖然聽肖塵沒有責怪之意,心中稍安,但仍不敢起身,低著頭匯報道:“迴元帥,此次衝城……陣亡二十七人,傷者十六人,其中重傷五人。末將……末將當時與大隊脫離,全賴麥凱倫參軍在後竭力指揮收攏,穩住陣腳,才未在城外引發更大混亂。”
肖塵點了點頭。
麥凱倫?倒是有些急智和責任心。
“他人呢?”
勞斯來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帶著愧疚:“麥參軍……左臂被城頭冷箭所傷,正在軍中醫治。所幸箭入不深,未傷筋骨。”
“嗯。”肖塵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他背著手,在原地踱了幾步,似乎在思考什麽!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勞斯來,語氣平靜:
“今日之事,我細想了一下。錯不在你一人,也不全在兵無經驗。”
“最大的問題,反而可能在於……人多。”
勞斯來茫然抬頭,不解其意。
肖塵繼續道:“衝營破陣,鑿穿敵心。兵,貴精而不貴多。人多了反而累贅,相互掣肘,難以發揮。”
他目光掃過遠處正在休息的騎兵隊伍,又看了看勞斯來:
“這次,我不要成百上千騎兵。”
“我隻要十六人。”
他伸出兩根手指,強調道:“你去,從全軍騎兵中,給我仔細挑選。不要隻看家世背景,不要隻看馬匹優劣。我要的是——真正見過血、膽氣足、騎術精、敢拚命,而且……關鍵時刻能穩住心神,聽得懂命令、跟得上節奏的人。”
“記住,隻要十六個。寧缺毋濫。”
勞斯來徹底愣住了。隻要十六人?侯爺這是要……再次衝營?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他猛地一磕頭:
“末將……領命!定不負元帥所托!必為元帥挑選出最悍勇忠貞之士!”
肖塵擺擺手:“起來吧,抓緊時間去辦。天黑之前,我要見到人。”
相比於軍營整齊劃一的帳篷陣列,隨軍而來的江湖豪俠們紮營就顯得“寫意”了許多。
帳篷東一簇西一堆,有的甚至幹脆就以天為被、以地為席,或者三兩好友湊在一輛大車旁,升起一堆篝火,便算安頓。
肖塵對這些江湖客並無約束,既沒有編入行伍,也未要求他們遵守軍規。
“和而不同”本就是遊俠兒的天性,能因緣際會走到一起,為了共同的目標並肩一段,已是難得。
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兩套規則,偶爾目標一致可以合作,但絕不能混為一談,這點分寸肖塵把握得很清楚。
段玉衡正是血氣方剛、銳氣十足的年紀,盤腿坐在一堆跳躍的篝火旁,手裏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根燃燒的樹枝,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服氣:“肖大哥要挑十六個騎兵去衝陣,我看啊,就該從咱們這些人裏選!那些少爺兵,看著光鮮,今天你們都看見了吧?連跟著肖大哥衝鋒都跟不上,太次了!”
篝火旁圍坐著七八個俠客,有老有少。一個滿臉風霜、手指關節粗大的中年刀客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沒接段玉衡的話茬,反而指著遠處平穀縣城昏暗的輪廓道:“那破城牆,豁口比完好處還多。東南角那段,我看過了,夯土鬆散,借著夜色,摸上去兩個輕功好的,悄沒聲就能進去。”
另一個精瘦的漢子介麵:“光進去沒用,得找到那匪首王誌合,或者他身邊那個狗頭軍師。擒賊先擒王,他們一亂,就好打多了。”
一個老成些的俠客捋著短須:“城內情況不明,匪兵又都跟瘋了似的,貿然潛入風險太大。不如等肖寨主明日行動,製造混亂,我們再趁亂下手,或許機會更大。”
段玉衡見沒人附和自己,反而討論起“技術細節”,有些急了:“哎,我說你們怎麽不想想跟著肖大哥衝陣呢?那多威風!萬軍之中,來去自如,取敵將首級,這才叫意氣風發,快意恩仇啊!”
一個年紀頗長、曾在邊軍待過的老俠客放下酒囊,拍了拍段玉衡的肩膀,語重心長:“小段啊,衝陣破敵,那是騎兵幹的事兒,是戰陣之法。咱們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路數。侯爺用我們,是看中了咱們的本事、輕功暗器、探聽情報,刺殺要害,擾亂後方,這些纔是咱們該琢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