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默然,緩緩點了點頭。
他前世聽聞過“易子而食”的記載,卻未曾親曆這種人倫盡喪的絕境。
盡管道理上這是最悲慘的境地,不該被指責。但他就是接受不了。
趙文康的解釋,讓他理解了那種超越理智的、基於生存本能的社會性篩選機製。
或許,人類真的存在某種第六感,能敏銳察覺到同類中那些徹底墮入深淵的個體,並天然地排斥他們。
與趙文康的這番交談,解開了他心中一個隱秘的疑慮,也讓他對眼前這群掙紮求存的人,多了幾分更深的理解與尊重。
送走趙文康後,肖塵獨自在院中站立良久。夜風吹動他的青衫。
民心可用,血勇可嘉。但,不能讓他們去送死。
他轉身走進馬廄,紅拂感知到主人的氣息,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肖塵撫摸著它光滑的頸毛,低聲道:“老夥計,這次,又要辛苦你了。”
他利落地備好鞍韉,檢查了馬背褡褳裏幾樣簡單卻關鍵的東西。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連莊幼魚和那些豪俠首領都未告知。
牽著紅拂,他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夜行者,悄無聲息地穿過已然入睡、卻依舊彌漫著緊張氣氛的街巷,來到城門處。
值守的民兵認出他,驚愕地想要行禮詢問,被他以手勢製止。
“開個小門,我出去辦點事。不必聲張,照常值守即可。”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民兵不敢多問,連忙合力將沉重的城門推開一道僅容一馬通過的縫隙。
肖塵翻身上馬,最後迴望了一眼夜色中輪廓模糊的城池。城牆上有零星的火把晃動,那是自發巡守的百姓。
然後,他輕輕一夾馬腹。
紅拂會意,邁開四蹄,如同一道悄無聲息的暗影,衝出城門,融入城外無邊的黑暗與荒野之中。
方向,正對著朝廷五萬大軍即將到來的官道。
他要將這場即將降臨的劫難,阻攔在這座飽經苦難的城池之外。
真正意義上的——
獨對萬軍。
麥凱倫的出身,算不得顯赫。
祖上雖也曾出過一兩任大官,但傳到父輩,早已是排不上號的小官,薄有田產,供他讀了幾年私塾。
他自覺一無天分,二無背景,科舉無望,不如另謀出路。
好在家裏尚有些微末的關係,七拐八繞,托人使錢,總算將他塞進了京畿附近的一支衛所軍中,當了個小小的把總,算是吃上了皇糧。
京畿駐軍,素來被視為“少爺兵”、“太平兵”。
承平日久,無大仗可打,頂多是偶爾奉命剿剿不成氣候的山匪毛賊,或是護衛一下往來貴人。
升遷全憑資曆、人脈和運氣,熬白了頭能混個遊擊、參將,已是祖墳冒青煙。
麥凱倫剛入伍時,看著營中那些混日子的老兵油子和眼高於頂的勳貴子弟,心裏也曾一片冰涼,覺得這輩子大約也就如此了,一眼就能望到頭——靠著家裏那點餘財打點,慢慢熬資曆,運氣好或許能外放做個偏遠地方的守備。
可人的命數,有時候就是這般奇妙,難以預料。
他入伍還不到半年,西北大旱、流民成災的訊息便陸續傳至京城。
起初隻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漸漸演變成需要廷議的災情,最後,竟傳來了“亂民聚眾,占城抗官”的急報!
據說亂民規模不小,數以萬計,還殺了朝廷命官,揭竿而起!
朝堂震動。
新皇登基未久,正值樹立威信之時,豈容此等“叛亂”滋生?
賑災是一迴事,平叛是另一迴事,而且往往是更快樹立權威、更容易獲得“軍功”的途徑。
皇帝沒有就近調遣與地方豪強有勾連的西北駐軍,反而下令從京畿及附近幾支相對“幹淨”、也更容易控製的部隊中抽調人馬,組成征討大軍,開赴西北。
名為“練兵”,實為“搶功”——這是軍中心照不宣的看法。
畢竟,對手是餓得半死、剛剛拿起武器的亂民,烏合之眾,能有什麽戰鬥力?
這簡直是送上門來的軍功和鍍金機會!
麥凱倫的運氣,或者說他那點家財和人脈,在這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
他竟被編入了此番出征的“前鋒營”,還撈到了一個“參軍”的職務——雖無實際統兵權,卻是個參與軍機、記錄功勞的緊要位置,若能在此役中有所表現,前途瞬間敞亮。
連大軍統帥似乎也沒把這次出征太當迴事,或者說,是刻意將前鋒這種最容易撈取功勞的位置,留給了有背景、需要鍍金的“自己人”。
正常情況下的先鋒,需要的是悍勇敢戰、經驗豐富的老兵銳卒,哪裏輪得到麥凱倫這種入伍半年的新丁和一群同樣背景複雜的“少爺兵”?
麥凱倫心知肚明,卻也抑製不住地興奮。
麵對一群饑腸轆轆、可能連刀都拿不穩的亂民,最先接敵、衝擊敵陣的前鋒,無疑是斬獲首功、搶奪戰利品的最佳位置。
他甚至樂觀地想象,或許大軍前鋒一個衝鋒,對麵那些麵黃肌瘦的“反賊”就哭爹喊娘、作鳥獸散了。
畢竟,沒有經過嚴格訓練,沒有基層軍官有效指揮,僅憑一腔血氣或絕望撐著的烏合之眾,怎麽可能是裝備精良、建製完整的朝廷正規軍的對手?
那些亂民手裏拿的是什麽?鏽蝕的柴刀?削尖的木棍?還是從地上撿起的石頭瓦塊?
想到這裏,麥凱倫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但內心深處,又覺得這未必不是事實。
饑餓和恐懼或許能讓人瘋狂,但在絕對的組織和武力麵前,瘋狂又能持續多久?
此刻,他騎在自己花費不菲、特意為此次出征購置的一匹棗紅馬上。
這馬毛色光亮,膘肥體壯,在一眾軍馬中也算顯眼,讓他自覺威風了不少。
前鋒營正行進在一條兩側山勢漸起的峽穀之中。
抬頭望去,峽穀上方,正是日頭當空,陽光直射下來,將穀底官道照得一片明亮,也將士兵們的鎧甲映得熠熠生輝。
穿過這條不算太長的峽穀,前方就是——鏡西府城了。據說一股亂民就聚集在那裏。
“一切順利的話,”麥凱倫眯著眼看了看刺目的太陽,又望向前方峽穀出口隱約可見的平原輪廓,心中盤算著,“今日擊破這股亂民,收複府城,晚上或許就能在城中安穩地吃上一頓慶功酒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嶄新的腰刀,又理了理身上筆挺的軍服,胸膛微微挺起。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軍隊行進的汗味,以及一種混雜著緊張與期待的躁動。
陽光正好,前路似乎一片坦途。建功立業,彷彿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