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姐看了看自己那輛寒酸的灰篷馬車,又看了看肖塵這邊明顯舒適許多的隊伍,再想到自己此刻的處境和未來迷茫的路,猶豫片刻,終究點了點頭:“也好,叨擾了。”
兩撥人馬向前行了一小段,在官道旁尋到一處有高大樹冠遮蔭的平整草地。
沈婉清帶著月兒、紫鳶,手腳麻利地開始佈置:鋪開防潮的厚氈布,擺好輕便的馬紮小凳,取出食盒裏精緻的點心、果脯,甚至還有一小壺冰鎮過的酸梅湯。
反觀馬小姐主仆二人,就顯得窘迫許多。她們隻從車上拿下來一個灰布包袱,裏麵是幾塊硬邦邦的幹餅子和兩個裝清水的皮囊。看著肖塵那邊琳琅滿目的吃食,丫鬟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莊幼魚惦記著人家的“故事”,自然格外熱情,主動拉著馬小姐在氈布上坐下,將點心推過去:“相逢即是有緣,馬……嗯,馬小姐別客氣,一起用些。出門在外,光吃幹餅子怎麽受得了?”
馬小姐看了看遞到麵前的、散發著誘人甜香的點心,又看看自己手裏的幹餅,歎了口氣,也不再扭捏:“多謝。實不相瞞,此番出逃……準備得確實倉促寒酸了些。”
她既然決定坐下,也就沒打算再隱瞞,反正私奔的事兒估計早就傳遍了。
莊幼魚眼睛更亮了,她好奇的可不是眾所周知的私奔,而是那些不為人知的細節:“那……你們既然一起出來了,為何又……”她指了指吉安特被踹下去的方向,意思很明顯:怎麽半路把人給踢了?
月兒的小耳朵早就豎得高高的,連擺放碗碟的動作都慢了。
沈婉清和沈明月雖未明顯湊近,但動作也悄然放輕,顯然也在留意這邊的對話。
馬小姐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小口,細細咀嚼嚥下,露出享受的表情,語氣裏帶著一種嘲諷:“那是他活該。真以為我久居深閨,便是不諳世事、任人哄騙的傻姑娘?幾句連韻腳都壓不齊的打油詩,一根不知從哪個地攤上淘來的木簪子,就能把我迷得神魂顛倒,非他不嫁?未免太小瞧我們女兒家了。”
莊幼魚聽得連連點頭,深表讚同:“就是!花言巧語最是靠不住!那……既然早知道他是個虛情假意的,為何還要跟他走這一趟?”這纔是關鍵。
馬小姐臉上露出一絲小得意,又帶著點破釜沉舟的決絕:“他不老實也就罷了,偏偏還自視甚高,蠢而不自知。以為玩些‘投河明誌’‘以死相逼’的把戲,就能拿捏住我,讓我和家裏徹底鬧翻,隻能依靠他。”
她冷笑一聲,“我正好也想離開那個家,離開我爹給我安排的‘好親事’,便順水推舟,假意被他‘感動’,答應下來。你看,這馬車、幹糧、甚至出城的路線打點,不全是他張羅準備的?還順便幫我引開了家裏的護院眼線。廢物也有用處,倒也省了我不少事。”
沈明月聽得有些驚訝,忍不住開口:“可你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與一個男子同行私奔,哪怕隻是利用,傳出去對你的清譽也是極大損害。你……不怕嗎?”
馬小姐擺擺手,神色坦然,甚至帶著點解脫:“清譽?那玩意兒能吃還是能喝?毀了清譽,總比毀了一輩子強!我再不逃,就要被我爹當作鞏固官場關係的籌碼,嫁給本縣縣令那個傻兒子了!嘴裏說著‘心疼你’、‘為你尋個好歸宿’的時候,把我往火坑裏推,可一點都沒心軟!”
“縣令的兒子是傻的?”肖塵插了一句,他記得並虹縣令看起來挺精明一個人。
“倒也不是真癡傻,”馬小姐撇撇嘴,形容得頗為生動,“就是看著……不大聰明。胖得跟顆球似的,聽說走路都喘,摔一跤能直接滾起來。”
莊幼魚想象了一下那場景,感同身受地點點頭:“那……確實不太好接受。”
對於一個憧憬過才子佳人、自身也有幾分才情的官家小姐來說,這種聯姻物件無疑是噩夢。這被壓死了,該怎麽辦呀?
馬小姐彷彿找到了知音,對莊幼魚好感大增:“你也覺得是吧?根本沒法過!”
肖塵看向官道來路方向,開口道:“那吉秀才,就這麽被你們用完即棄,扔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官道上了?就算他能走迴去,被你爹逮住,怕是也沒什麽好果子吃。”
馬小姐神色厭惡:“那種人,死了最好。省得再用那套虛情假意的把戲,去禍害其他不諳世事的姑娘。”
她身邊的丫鬟也忍不住小聲附和:“就是!一個男人,還舔著臉學人家姑娘尋死覓活,跳河明誌,真不害臊!”
莊幼魚立刻加入聲討:“關鍵是,他跳了河還能自己遊上來!根本就是演戲!”
月兒雖然不太懂,但也跟著點頭:“太不要臉了!拿咱們當傻子呢!”
女人們的友誼,有時候來得就是這般莫名其妙,尤其是在擁有共同批判物件——尤其是一個“渣男”的時候。
同仇敵愾之下,原本還有些生疏尷尬的氣氛迅速融洽起來,幾個女子圍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將吉安特那點心思和拙劣演技批得一無是處。
肖塵摸了摸鼻子,明智地選擇閉嘴,端起酸梅湯慢慢啜飲。
心裏卻想著:就好色這一點……自己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不過,自己至少坦蕩,而且……拳頭夠硬?
這麽一想,頓時又覺得理直氣壯了些。
“妹妹既然離了家,這是打算往哪兒去?”莊幼魚關心起馬小姐的未來。
馬小姐此刻沒了家族的束縛,有種二愣子的豪氣,眼神亮晶晶的:“陪陵!我聽說那裏如今大不相同,女子也能找到正經活計,憑自己本事吃飯。尤其是那個‘俠客山莊’,裏麵據說還有個全是女子的堂口!我想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