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臨行前,縣城裏發生了一件頗有意思的插曲,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縣丞馬大人那位素有才名的掌上明珠,竟跟著一個據說姓吉的窮書生私奔了!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馬縣丞顏麵掃地,據說在家中氣得病倒。
按說以縣丞的權柄,放在往常,早就派出衙役捕快全城乃至沿途緝拿了。
可偏偏近日逍遙侯在城中,縣令大人夾著尾巴做人,唯恐哪裏不妥惹惱了這位煞星,嚴令下屬不得擅動公器處理私事,尤其涉及“私奔”這種不體麵又容易鬧大的家務。
馬縣丞無奈,隻能動用自家的家丁仆役去追查,可家丁哪有追蹤尋人的本事?不過是裝裝樣子,聊勝於無。
那對私奔的鴛鴦,早已不知去向。
訊息傳到沈婉清耳中,她正在收拾行裝,聞言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放下手中的衣物,眼中流露出擔憂與惋惜:“看來……那位馬小姐,終究是信了那書生的話,踏出了這一步。隻是……不知是福是禍。那人……瞧著並不像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
肖塵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膀,溫言安慰:“這是他們自己的緣法,自己選的路。外人又如何說得清楚,道得明白?若是不平事,如吃人的縣令、跋扈的世家、為禍的豪強,我們出手整治,那是義所當為。可這等兒女情長、你情我願的私奔……終究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路是自己走的,後果也需自己承擔。”
一旁的莊幼魚也聽到了,不禁感歎:“這天下間,又能有幾個女兒家,真能由著自己心意選路?多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身不由己……”
肖塵聞言,轉頭看向她,又看看旁邊的沈明月和沈婉清,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故意打趣道:“怎麽沒有?你們不就能自己選嗎?咱們這一家子,怎麽走,去哪兒……全聽幾位夫人的!”
沈婉清抬眼,溫柔的目光落在肖塵臉上,眼波流轉間,漾動著如水的情意和一絲感慨,輕聲道:“這天下……又有幾個‘肖郎’,能像你這般,真正憐惜我們,容得下我們,又願意……帶著我們胡鬧呢?”
這話說得輕柔。沈明月唇角微彎,莊幼魚臉頰微紅,連旁邊假裝忙碌的月兒和紫鳶,動作都慢了下來。
確實。一般這種身份的人家那規矩可是多的很。
肖塵哈哈一笑,將沈婉清摟得更緊些,朗聲道:“那就繼續‘胡鬧’下去!走了,——迴咱們的俠客山莊!”
本以為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閑談軼聞,聽過便算,哪曾想竟真讓肖塵一家在路上“扒”到了這出私奔戲碼的後續。
馬車離開並虹縣兩日,正沿著官道不疾不徐地行駛。
前方一輛看著頗為簡陋的灰色篷車忽地停下。
那灰色篷車的車簾猛地掀開,一個人影被從裏麵……看那姿勢,是被一腳踹了出來!
“哎喲!”
那人影慘叫著,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滾落在官道旁的土溝裏,激起一片塵土。灰篷車毫不停留,加速駛離。
那從車上被踹下來的人,灰頭土臉地從溝裏爬起,一臉驚愕與茫然,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
不是別人,正是那位“為情投河”、後又“攜美私奔”的書生——吉安特。
此刻的他,哪還有半點昨日在船上訴衷腸時的文弱淒楚模樣?衣衫沾滿泥土草屑,發髻歪斜,臉上還帶著一個隱約的鞋印,配上那副呆滯懵圈的表情,頗有幾分荒誕的喜劇效果。
肖塵看了一眼,嘴角微抽:“讓一讓,別沾了晦氣。”
他可沒興趣再當一次“救命恩人”,這書生身上的戲太多,他懶得摻和。
馬車從還在發懵的吉安特身邊駛過,留下他一人站在塵土裏,望著遠去的灰篷車和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風中淩亂。
有趣的是,那輛踹人下車的灰篷馬車又行了小半時辰,就緩緩停了下來。
車簾再次掀開,這次跳下來兩個人——一個作書生打扮、卻難掩窈窕身姿的年輕女子,以及一個同樣作書童打扮、年紀相仿的丫鬟。
兩人下車後,那女子竟轉身,朝著肖塵馬車來的方向望瞭望,然後徑直走到了官道中央,看樣子是要攔路。
肖塵見狀,也停下馬車。他倒是真生出幾分好奇,這出戲,到底演的是哪一齣?
那作書生打扮的女子頗為大方地走了過來,在肖塵馬車前站定,拱手行了個男子禮,聲音清亮,卻帶著女兒家特有的柔潤:“這位公子,方纔……怕是看到了我們將人推下馬車的事?”
肖塵從車窗探出頭,點點頭,語氣平淡:“看是看見了。不過……你確定是‘推’?我看著,倒像是用腳‘踹’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巧了,我們不光看見了,還認識被踹下去的那位。”
那女子聞言,眉頭微微一蹙,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既認識,方纔為何不曾停車援手?”她問得直接。
“一麵之緣,談不上交情。”肖塵如實道,“前兩日他‘不慎落水’,湊巧扒上了我們的船。僅此而已。”
“‘不慎落水’?”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隻怕未必是‘不慎’,也不知是真想尋死,還是別有用心,想鑽營攀附。”
這時,莊幼魚忍不住也從車廂裏探出頭來,一雙眸子亮晶晶的,充滿了對八卦的旺盛求知慾,她仔細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忽然開口:“你……是馬小姐吧?”
那女子明顯一怔,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你們……認得我?”她的偽裝被一眼看穿,難免有些慌亂。
“不難猜。”肖塵擺了擺手,示意她放鬆,“放心,我們沒那麽閑,不會掉頭迴去給你父親報信。各走各路罷了。”
馬小姐聽他這麽說,又見這馬車華貴,車上女眷氣質不凡,不似尋常多嘴多舌之人,這才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
莊幼魚卻熱情起來,看了看天色,提議道:“眼看也到正午了,日頭正毒。不如我們往前尋處有樹蔭的寬敞地方,讓馬兒也歇歇腳,避避暑氣。我們正好用些午飯,再趕路不遲?”
她說著,眼睛卻一直亮晶晶地看著馬小姐,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姐妹,聊聊唄?我有酒,你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