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的眉頭蹙了一下。十萬人口的城池,在這個時代,放在中原也算重鎮了。
即便以他之力能破城,後續的事情也很是棘手。
他暫時按下這個念頭,手指移向地圖上另一條連線幾處城鎮、看起來相對平直的虛線:“那這一條,總該是路了吧?”
敖拓看了一眼,肯定道:“侯爺好眼力,這確是一條翻越中部山嶺的古道。若是小股商隊或使者行走,尚可。但大軍走此路則很是艱難。”他的手指轉向另一條沿著海岸線蜿蜒、弧度更大的線路,“若我軍誌在平安京,小人鬥膽建議,不如舍近求遠,走這條沿海之路。雖然繞行,但地勢相對平坦,沿途也有數處可補給的小型聚落。大軍行進,反比翻山越嶺更為便捷穩妥。”
肖塵的目光在兩條路線之間遊移片刻,微微點頭。
他直起身,目光緩緩掃過桌邊的胡大海、高文遠、廖閑、莊幼魚等人,最後落在微微躬身、等待指示的敖拓身上。
“敖拓,”肖塵開口,“你熟知蘇匪地理風物,剖析局勢亦有見地,更難得通曉番語文書。於我軍此刻而言,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敖拓聞言,身體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些,眼中閃過期待。
肖塵繼續道:“今日起,你便正式為我蕩寇軍隨軍師爺,協助高先生參讚軍務。一應待遇,參照幕僚規製。諸位,”他看向其他人,“可有異議?”
高文遠率先拱手,語氣平和:“侯爺識人之明。敖先生熟悉敵情,正當其用,日後還需敖先生多多協助。”他態度務實,既然此人有用,便先用好。
廖閑捋了捋胡須,眯眼打量了一下敖拓,微笑點頭。
胡大海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抱著胳膊沒說話,但也沒出言反對。他性子直,看不上敖拓的做派,但也明白眼下這人確實有用。
莊幼魚的視線在肖塵和敖拓之間輕輕一轉,隨即垂下眼簾,點了點頭。
見無人明確反對,肖塵對敖拓道:“既如此,便這麽定了。敖師爺,今後軍務繁重,望你恪盡職守。”
敖拓心中狂喜,臉上卻竭力維持著恭謹,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拓,蒙侯爺不棄,授以重任,必竭盡全力,以報知遇之恩!定當鞠躬盡瘁,輔佐侯爺與各位大人,早定異域,揚我中原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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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帶著熟悉的、屬於故土的鹹腥氣,不再是蘇匪島嶼上那股混雜著硫磺與腐爛植被的怪異味道。
船身隨著近岸的波浪輕輕搖晃,不再是遠洋深處那種令人眩暈的起伏。
月兒整個上半身幾乎都探出了船舷,手指死死摳著粗糙的木紋,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越來越近的、黛青色的海岸線。三個月了……整整九十多天!
她覺得自己的舌頭都被魚腥醃透了,夢裏都是滑膩的鱗片和死魚眼睛。那些蘇匪人,除了會捉魚,曬魚、就是啃些奇怪的根莖,簡直不知道“菜”字怎麽寫!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想從風裏提前辨別出青菜、米飯,哪怕是鹹菜疙瘩的味兒,眼眶卻不受控製地發起熱來。
船尾甲板上,密密地站著一群女子,衣衫雖已換上中原樣式,卻仍掩不住長期的營養不良造成的瘦弱。
她們同樣貪婪地望著那片逐漸清晰的陸地輪廓,沒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抽泣和極力克製的哽咽聲此起彼伏。
這三個月,對她們而言,是從地獄爬迴人間的漫長路程。
一個麵容憔悴、顴骨高聳的婦人喃喃道:“迴來了……真的迴來了……便是即刻死了,能埋在這土裏,也值了……”她的聲音幹澀,像破舊的風箱。
“呸!”良品就在她旁邊,聞言扭頭啐了一口,眉毛立起,“胡唚什麽?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掙迴條命,侯爺應承了往後有安生日子過,你倒先把‘死’字掛嘴邊上?晦氣!”她自己也紅了眼眶,卻硬是梗著脖子,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那婦人被嗬斥,也不惱,隻是幽幽歎了口氣:“隻是……隻是想起了王夫人。她日日唸叨著老家門口那棵桂花樹,說做夢都想再聞一聞花香……可惜,沒能踏上這岸。”她的目光投向茫茫大海,彷彿能看見那個在某個深夜,悄然掙脫眾人看顧,義無反顧投入漆黑波濤中的單薄身影。
良品沉默下來,緊抿著嘴唇,半晌才硬邦邦地道:“怪得誰來?為了敖拓那種豬狗不如的東西尋死,值當麽?侯爺最後讓那廝死在亂軍之下,沒讓他受零碎苦頭,已是天大的仁慈!”
話雖如此,她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同為女子,她有時覺得那王氏軟弱可悲,有時又覺得她那決絕的一跳,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另一個年紀稍輕的女子介麵,聲音低如蚊蚋:“王姐姐……怕是心早就死了。被自己相公當作貨物,先獻於海盜頭目,後又輾轉數人……哪個女子經得住這般搓磨?她撐到能看見故土影子,怕已是耗盡最後一口氣了。”
良品別開臉,望向海麵,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漠然:“被撈上這船的女人,哪有好命的?比她慘的,悄無聲息爛在島上哪個角落的,還少麽?”這話讓周圍的抽泣聲微微一頓,隨即又化作更深的悲慼與茫然。
一襲青衣的諸葛玲玲走了過來,腰間懸著的“紅綾劍”穗子隨船輕擺。她目光掃過這群劫後餘生的女子,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過去的事,莫再反複咀嚼了,傷人傷己。肖尋緣不是說過麽,島上種種,便留在那島上。蘇匪國已滅,滔天的冤仇,至此也該有個了結。往前看,岸上自有新天地。”
眾女子默默點頭,有人感激地看向諸葛玲玲。
一個膽大些的,偷偷拭淚,小聲打趣:“諸葛堂主好大的膽子,敢直呼侯爺名諱呢!”她們都知道,這位英氣勃勃的女俠,與那位高高在上又殺伐果決的逍遙侯之間,似乎有些旁人看不分明的糾葛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