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種極致的反差非但沒有讓他自卑,反而極大地滿足了他內心深處某種扭曲的、近乎變態的興奮感。
破壞、玷汙、占有那些遠超自身層次的美好事物,似乎是刻在這個民族骨子裏的卑劣習性,是他們獲取扭曲“成就感”的重要途徑。
帶著這股亢奮,翔一條在慶功宴上多喝了幾杯。
此刻,他正搖搖晃晃地走在城堡內部那條通往他私人臥室的漫長迴廊裏。
牆上插著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跳動。他腦子裏全是那個“天國女子”可能帶來的、前所未有的“享受”,腳步虛浮卻急切。
“父親。”
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從前方迴廊的陰影處傳來,打斷了翔一條的遐想。
翔一條眯起被酒意熏得有些模糊的眼睛,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年輕的男子從廊柱的陰影中緩緩走出,站在火光照亮的邊緣。
這是他第十四個兒子,一條蟲豕。
與其他許多兒子一樣,一條蟲豕的麵容在翔一條記憶裏並不十分清晰,隻是眾多繼承了他矮小身材和陰鷙眼神的後代之一。
“是你嗎,蟲豕?”翔一條打了個酒嗝,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這個時候,為什麽要來打擾我?”他急著去享用他的“戰利品”,任何阻礙都讓他心生厭煩。
一條蟲豕微微低下頭,姿態看似恭敬,聲音卻平穩得聽不出什麽情緒:“您的近臣,也是您的陪侍博臣,他……背叛了我們。他可能是黑岩鎮的內應,這次劫掠的訊息或許就是他泄露的,才導致了黑岩鎮的追擊。”
“噢?”翔一條聞言,隻是挑了挑稀疏的眉毛,臉上毫不在意,甚至覺得這個兒子有些小題大做。
背叛?在這片土地上,忠誠本就如海邊的沙堡般脆弱,利益和力量纔是永恆的紐帶。
他揮了揮肥短的手,像驅趕蒼蠅一樣:“這種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再說嗎?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強調般地挺了挺肚子,朝著臥室方向示意。
一條蟲豕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語調變得有些古怪,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冰冷的探究:“父親……如此無情嗎?博臣他,畢竟是您的陪侍,是您最近……最‘寵愛’的人。”
“注意你的態度!”翔一條終於感到不耐煩升級為怒氣,酒精放大了他的暴躁,“你這樣的家夥,我要多少有多少!一個玩物而已,背叛了,處理掉就是!別在這裏礙眼,耽誤我的正事!”
他所謂的“正事”,自然是去淩辱那個來自天國的女子。
一條蟲豕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如他父親命令的那樣“滾開”。
他隻是微微挪動了一下腳步,調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
這個細微的動作,恰好讓他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旁邊牆壁上一盞燃燒的油燈。
火光被遮擋,他投射在地麵上的影子陡然被拉長、加深,扭曲著向前延伸,一直連線到廊道盡頭拐角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那影子彷彿有了生命,帶著不祥的意味。
翔一條的耐心徹底耗盡,他暴躁地扯了扯因為飲酒而有些發緊的衣領,露出脖頸上鬆弛的皮肉,低吼道:“滾開!不要再妨礙我!”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刹那,異變陡生!
一條蟲豕那連線著黑暗的、被拉長的影子裏,竟毫無征兆地“剝離”出一團更為濃稠的漆黑!
那黑影隻有二尺來高,輪廓模糊不定,穿著一身黑衣,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彈”起,速度極快,瞬間便貼近了因醉酒和憤怒而反應遲鈍的翔一條!
黑影手中,握著一根細如麥稈、顏色幽黑的空心竹管。
“嗤——”
一聲極輕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細響。
竹管精準地刺入了翔一條裸露的小臂麵板,一觸即收。
“八個(混蛋)!”翔一條隻覺得手臂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如同被毒蟲蜇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捂住刺痛處,怒罵出聲。
然而,一條蟲豕卻在此刻猛地抬起頭,臉上那點偽裝的恭敬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狂喜、怨毒與野心的扭曲笑容,他放聲狂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迴廊裏迴蕩,顯得格外刺耳和瘋狂。
“哈哈哈哈!父親大人,這竹管裏灌的,可是最厲害的混合蛇毒!!”
翔一條聞言,瞳孔驟然收縮,想要怒斥,想要呼喊衛兵,卻驚駭地發現,自己的雙臂如同灌了鉛,沉重得完全抬不起來!
不止是手臂,一股麻痹感正以驚人的速度從他手臂的傷口處向全身蔓延,所過之處,肌肉僵硬,失去控製。
他試圖張嘴喝罵,舌頭卻已經不聽使喚,隻在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酒精帶來的燥熱和之前的得意。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麵前狂笑不止的兒子,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被背叛的憤怒,以及迅速滋生的、對死亡的恐懼。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蛇毒的效力迅猛無比。僅僅幾個呼吸之間,翔一條的臉色便由醉酒的紅潤轉為駭人的青紫,嘴唇烏黑,眼球突出,布滿血絲。他徒勞地張著嘴,卻隻能吐出帶著腥氣的白沫,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便像一截失去支撐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
沉重的身軀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曾經統治灰穀寨、作威作福的大翔翔一條,就這樣在自家城堡的迴廊裏,被自己的兒子用最陰毒的方式,變成了一具迅速冷卻、死不瞑目的屍體。
“哈哈哈……哈哈……”一條蟲豕的笑聲漸漸平息,但臉上那份狂喜與扭曲的興奮卻絲毫未減。
他走上前,低頭看著父親迅速僵硬的屍體,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語氣裏充滿了嘲弄與自得:
“蠢貨……連衛兵早就被我調走了都沒發覺嗎?急著去享受?下地獄去享受吧!”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屈辱與野心都釋放出來。
他對著空曠的迴廊,也彷彿是對著整個灰穀寨,用一種宣佈主權般的、刻意壓低卻充滿力量的聲音說道:
“從現在開始……我,纔是在灰穀寨的翔一條!”
他身後的那片陰影微微晃動了一下,那二尺高的詭異黑影悄無聲息地重新融入他的影子裏,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