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海霧尚未完全散去,肖塵便點齊兵馬,準備向內陸進發。
兩艘樓船和水手、以及一千名士兵被留下,負責守衛至關重要的船隊和臨時營地。
沈婉清很懂事地主動要求留下。她清楚自己的體力在急行軍中會成為拖累,不如在相對安全的後方。
沈明月最終也決定留下。她為肖塵守住這後方,處理可能的突發狀況,確保他們無後顧之憂。
莊幼魚倒是隨軍出發。作為俠客山莊的莊主,召集令的執行者,她沒有理由留在後方。至於其他想法也未嚐沒有。
所有響應號召而來的江湖豪客,則無一例外,全部選擇了隨軍前行。
百年血仇,家園之痛,沒有人有資格、也沒有人願意說“放下”。刀劍早已饑渴難耐,需要用敵人的血來祭奠。
能夠支撐起一個“國”的名號(哪怕隻是海盜之國),這座主島的麵積確實不小。隊伍離開海岸,向內陸行進半日,地貌便從平坦的沙灘、沼澤,逐漸過渡到起伏的丘陵和幽深的山穀。根據良品模糊的指向,另一處較大的蘇匪人村鎮應該就在這片區域附近。但她畢竟隻是通過隻言片語拚湊的資訊,具體位置、規模、防禦情況,一概不詳。
就在隊伍放緩速度,派出更多斥候向四周扇形偵查時,負責帶領精銳斥候隊的“鬼影子”如一陣輕煙般從前方林間竄迴,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
“肖寨主,諸位!”他壓低聲音,語速卻很快,“前方約三裏,一處狹窄山穀中,有兩方人馬正在激烈械鬥!看規模,每邊都有數百人,打得不可開交!會不會是……他們國內自己鬧內訌了?”
“噢?”肖塵聞言,眉頭一挑,行軍略顯沉悶的心情頓時一振。走了大半天羊腸小道,除了偶爾驚起的飛鳥和蛇蟲,連個大點的野獸都沒見著,終於碰上活人了,還是在大規模群毆?“快,帶路!去看看!”
在鬼影子和幾名斥候的引領下,隊伍迅速而隱蔽地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爬上一座可以俯瞰下方山穀的緩坡。坡頂已有先到的斥候潛伏在灌木叢後,見肖塵等人上來,連忙示意噤聲。
人還未完全到,山穀中傳來的廝殺呐喊聲、兵刃碰撞聲、以及某種獨特的、尖銳的呼哨聲已經清晰可聞。
眾人撥開枝葉向下望去,隻見穀底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上,兩支人馬已然混戰在一起。
這島國果然有馬!盡管騎手身材矮小,但那些馬匹卻不算小,與中原的戰馬相差不大,肌肉結實,在山地奔跑頗為靈活。矮小的騎手騎在上麵,比例略顯怪異,但賓士衝殺起來,反倒因重心低而顯得格外穩當兇狠。
正在交戰的兩支隊伍,也與海岸邊那些隻會亂哄哄衝殺的漁村民眾截然不同,明顯“正規”了許多。
不少士兵身上穿著用藤條編織、再塗成黝黑色的簡陋盔甲,雖然防護力有限,但比起赤身裸體或僅圍塊破布已是天壤之別。
他們手中持有的,也多是比較統一的長矛、帶有弧度的單刃長刀,甚至能看到少量做工粗糙的弓箭。
進退之間,依稀有點軍隊陣列的影子,雖然依舊混亂,但已非烏合之眾。
“他們……是怎麽分清敵我的?”趴在肖塵旁邊的胡大海看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嘀咕。
在他看來,山穀裏那兩幫人,從穿著打扮到使用的武器,甚至個頭麵貌,都幾乎一模一樣,黑壓壓混戰成一團,這打起來豈不是敵我不分?“難道靠喊名字?或者看臉熟?”
肖塵卻沒工夫關心這個。在他眼裏,下麵那兩幫人,甭管誰打誰,都是敵人,是“小本本”,是等待收割的。
自己這邊能分清敵我就行——那還不簡單?瞅一眼個頭,但凡比己方士兵矮上一大截的,砍了準沒錯!
高文遠畢竟是個書生出身,這半日的山路急行已讓他氣喘籲籲,臉色有些發白。
他趴在坡上,一邊喘息,一邊盯著穀中戰況,眼中漸漸浮起讀書人特有的算計神色。看了幾個月的兵書也能派上用場了。
他湊近肖塵,低聲道:“侯爺,眼下敵在明,我在暗,正是天賜良機!不如我們在此靜觀其變,待他們兩虎相爭,分出勝負,無論哪方慘勝,必然也是傷亡慘重,士氣低落,筋疲力盡。屆時我軍再以逸待勞,居高臨下,突然殺出,必能摧枯拉朽,一舉擊潰,可收全功!”
這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算計,倒也算中規中矩,符合兵法常理。
既能最大程度減少己方傷亡,又能確保勝利。
肖塵聽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同的神色:“嗯,有道理!文遠所言甚是!”
高文遠心中一鬆,臉上剛露出一絲“計策被採納”的欣慰笑容。
卻見肖塵緊接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認真地對周圍所有人吩咐道:“你們都聽清楚了?就按高大人說的,好好在這山坡上躲著!等打完,瞅準機會再上!”
“是!”周圍幾名軍官和江湖頭領下意識應道。
高文遠笑容僵在臉上,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下一秒,他就看見自家主帥——那位剛剛還點頭稱是、從善如流的逍遙侯——猛地從藏身的灌木叢後站了起來。
然後,在眾人驚愕、茫然、乃至呆滯的目光注視下,肖塵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奮與躍躍欲試,如同看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等他們打完?那得少砍多少?!打慢點兒。我來了!”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如一頭發現了獵物的豹子,猛地躥出樹叢,就這麽沿著草木稀疏的山坡,朝著下方喊殺震天的山穀,義無反顧地、甚至帶著點歡脫地……奔了下去!
“侯爺!!”高文遠失聲驚呼,伸手想去拉,卻隻抓到一把空氣。
胡大海也懵了:“侯爺!這是……?”
肖塵的背影在山坡上快速移動,頭也不迴,聲音順著風飄上來,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你們都不許過來和我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