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剛矇矇亮,臨江城還裹在一層薄霧裏,像沒睡醒的懶狗。
林塵已經起床,今天他想親自出麵。
三百大雪龍騎,銀甲白馬,鐵甲在晨光裏泛著冷光,悄無聲息的入城。
燕大騎著馬跟在林塵身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跟鷹似的掃著街巷。
“王爺,縣衙到了。”
林塵翻身下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聲音不大,但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整了整衣領,大步往縣衙裏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同一時間,一千皇城司的人馬分成兩股,一股撲向錢家,一股撲向孫家。
帶隊的燕二連門都沒敲,直接一腳踹開——
“皇城司辦案!所有人抱頭蹲下!反抗者,殺!”
錢有財剛從姨太太被窩裏爬出來,褲子都沒提上,聽見外頭劈裏啪啦的腳步聲和慘叫聲,腿肚子一哆嗦,直接坐地上了。
孫富貴更慘,正蹲茅房裏呢,門被踹開的時候,他一頭栽進糞坑,被撈上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就沒法聞。
趙德明這會兒在縣衙後院的臥房裏,正對著銅鏡整理官帽。
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主動去拜訪林塵?
按道理說,他巡狩到這裏,自己該去拜碼頭的。
可這尊殺神,走一路殺一路……
“算了,先看看風——”
話沒說完,外頭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像打雷似的從他院牆外碾過去。
趙德明臉色一變,三步並兩步跑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滿院子銀甲騎兵。
馬匹打著響鼻,鐵甲碰撞聲叮叮當當的,長槍上的紅纓在風裏飄。
騎兵們坐在馬上,一動不動,像三百尊銀鑄的雕像,眼睛全盯著縣衙大門。
趙德明感覺自己的腿從膝蓋往下,突然就不是自己的了。
軟的,跟麵條似的。
他想扶著門框站住,結果手也在抖,整個人跟篩糠似的。
“大……大……”
話都說不利索。
林塵已經坐到大堂上了。
官帽往桌角一擱,靴子翹在案幾上,卷宗拿起來,“啪”的一聲拍在桌麵上——
那聲響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大堂裏迴蕩了好幾圈,每一圈都像抽在趙德明臉上。
“趙德明,你可知罪?”
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像在問你吃了沒。
趙德明被兩個大雪龍騎一左一右架進來的。
官帽歪了,衣領也散了,臉上白得跟宣紙似的。
嘴唇哆嗦著,上下牙打架,想說什麽,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
抵賴?
前輩們抵賴了,人頭掛在城牆上。
裝傻?
那幾個裝傻的,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求饒?
對……隻能求饒。
“撲通”一聲,趙德明直挺挺跪下去,膝蓋砸在青磚上,聽著都疼。
他額頭磕在地上,“咚咚咚”的,跟搗蒜似的,沒幾下就磕出了血。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下官……下官願意交出所有家產!
所有!一分不留!全都充公!求王爺看在……看在……”
他卡殼了,實在想不出林塵該看在哪位的麵子上。
林塵沒看他,低頭翻著卷宗,一頁一頁翻,紙張嘩啦嘩啦響。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林塵停了一下,念出聲來:
“趙德明,任臨江知守三年零三個月。
三年間,臨江城百姓逃亡者四百餘戶,賣兒賣女者二百八十餘人,逼死者一百三十七人。”
他把卷宗一合,抬眼看著趙德明,眼神微冷:
“一百三十七條人命,你拿什麽還?”
趙德明癱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點氣音:
“下官……下官……”
林塵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
他走到趙德明麵前,低頭看著這個趴在地上像條蟲子的知守,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饒了你,那些被你逼死的百姓,能活過來嗎?”
趙德明徹底說不出話了,整個人趴在地上,抖得跟過電似的。
林塵沒再看他,抬腳往外走。
靴子跨過門檻的時候,他頭也沒迴,隨手往後揮了揮,像趕一隻蒼蠅。
燕大看見這個手勢,刀光一閃。
幹淨利落,趙德明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燕大擦了擦刀,麵無表情地說了句:
“拖出去,掛城門口。”
然後他轉身,對院子裏的大雪龍騎一揮手,
“一個不留,點名斬殺。”
三百大雪龍騎齊刷刷拔刀,刀光映著晨光,整個院子亮得刺眼。
馬蹄聲、腳步聲、慘叫聲、哭喊聲,在臨江城的大街小巷同時響起。
但沒過多久,就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中午的時候,臨江城門口掛滿了人頭。
密密麻麻的,一排排一列列,從城樓左邊排到右邊,跟曬鹹魚似的。
百姓們遠遠看著,有人數了數,說是九十三顆。
趙德明的人頭掛在最中間,眼睛還睜著,嘴巴張得老大。
好像在說“我錯了”,又好像在說“我不服”。
錢有財和孫富貴的人頭掛在他兩邊,三個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一個比一個難看。
抄家清點出來的東西,拉了整整八十輛大車。
白銀七百三十萬兩,黃金十二萬兩,田莊四十七座,商鋪一百零三家,古玩字畫裝了三十箱,綾羅綢緞堆了三個庫房。
加起來,超過一千三百萬兩。
林塵坐在馬車裏,聽著燕大報完數字,笑了一下:
“一個小小的知守,貪了一千三百萬兩,戶部那幫人要是知道了,得心疼得撞牆。”
燕大麵無表情:“王爺,銀子怎麽分?”
“按戶分,臨江城登記在冊的百姓,每戶先領二十兩。
那些被逼得賣兒賣女的,查清楚,每戶多補五十兩,死了人的,再額外補三十兩。”
燕大點了點頭,轉身去辦了。
發銀子那場麵,跟過年趕集似的。
縣衙門口排起了長龍,從街頭排到街尾,彎了好幾道彎。
百姓們捧著銀子,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又哭又笑。
有人當場放起了鞭炮,“劈裏啪啦”的聲響炸得滿城都是。
有人蹲在路邊燒紙錢,一邊燒一邊唸叨:
“爹,娘,你們看到了嗎?那個狗官死了!
陛下派人替咱們做主了!你們在底下可以安心了……”
還有人在家門口擺了香案,上麵供著林塵的長生牌位,旁邊放著香爐、水果、點心,整整齊齊的。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跪在牌位前,磕了三個頭,嘴裏唸叨著:
“天元大老爺,真君大人啊……”
林塵的馬車從街尾慢慢穿過去,簾子掀開一條縫,外頭的熱鬧聲一股腦湧進來。
妖妖趴在窗邊,下巴擱在窗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外頭,看了一會兒,迴頭說:
“夫君,他們好高興啊。”
林塵靠在軟墊上,半眯著眼,“嗯”了一聲。
妖妖歪著頭看他:“那你怎麽不高興?”
林塵睜開眼,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點懶洋洋的,也有點別的什麽東西:
“有什麽好高興的?殺個貪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