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又走過一座石闕。
許唯注意到，越往深處走，這些石闕的樣子看起來就越新。
最初那些石闕還帶著明顯的風化痕跡，如今眼前這座卻更加光滑了，再往後麵，連石麵上最細小的花紋都十分清晰，彷彿剛剛立在這裡一樣。
“空間裂隙很危險。
”啟明接著說，“無境的靈力來自世間妖怪，經過了漫長的梳理才變得溫和有序，用來支撐這個空間。
但是裂隙裡麵的靈力是雜亂的，互相沖撞、相互重疊，甚至有上古時期的殘留，已經完全無法和現在的靈力相融了。
”
法相金色的線條勾勒出啟明蹙起的眉頭。
寺廟終於出現在長街儘頭。
許唯和啟明來到山門前。
山門、影壁、圍牆、後麵露出來的屋脊和飛簷，這裡的一切都是黑色的。
旁邊的黑色順著牆壁滴落，一灘黑色的爛泥落在地上，忽然蠕動隆起，轉眼變成一個懷抱嬰兒的女人，朝許唯伸出手：“大人，賞點吃的吧……”
啟明手中薄刃微振，金光一掃，這隻魑魅立刻化成泡沫。
許唯定了定神，看著黑色的廟宇，走向那扇漆黑的廟門。
走了兩步，突然有點不對，許唯一回頭髮現啟明還在原地。
許唯：？
啟明：。
“你不進去嗎？”許唯問。
“我說了我不想去。
”
“那……能告訴我進去之後我該做什麼嗎？”
“進寺，當然是拜神。
”啟明雙手合十。
這本來就是許唯自己的任務，啟明不想去，倒也冇有再強迫人家一定要跟自己進去的道理。
許唯一直都是不願意麻煩彆人的性格，死了一次也冇改。
於是許唯點了點頭，變成小貓的樣子，暗暗準備好符咒和空間補丁，就要跳上寺前台階。
“一炷香。
”啟明突然說。
許唯回頭。
“你還真敢去，真是無知無畏。
”啟明抱劍，說道：“告訴你吧，一炷香的時間內，還算安全，但是時間長了，你的靈力就會被裡麵混亂的靈力撕毀。
”
“靈力一旦外泄，馬上離開。
”啟明說。
許唯輕輕喵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沒關係的，我有係統，任務完成之前不會輕易放掉我的。
許唯在心裡說。
其實這個廟宇的造型有點像許唯以前去過的城隍廟。
許唯來到門前，在近處看這粘稠的黑色，感覺觸碰都會被吸進去。
本來想叩門，許唯舉起來的爪子又有點猶豫。
她回頭看了一眼啟明。
啟明也在原地看著她。
許唯思考了一下，進廟拜神，是不是心誠則靈？想到這裡，許唯後退一點，站起身來雙爪合十，低下頭拜了拜。
抬起頭，廟門不知什麼時候洞開一條小縫。
許唯立刻扭身從門縫裡鑽了進去。
好亮。
許唯還以為裡麵也是一片漆黑，剛一進來，卻猝不及防被滿院鮮豔的顏色晃了眼。
裡麵不但不黑，色彩飽和度反而兀然拔高，像忽然從褪色的老照片跌進了鮮亮的油畫裡。
硃紅的柱、青綠的瓦、金漆的匾額，甚至草葉的顏色都鮮明無比，對比起來連天空都變得灰暗了。
許唯回頭望去，門縫外麵那條街也好像灰暗了一些，看不到啟明的金光，可能已經走了。
進入啟明寺，最紮眼的則是主殿前那座金黃色的香爐，它端正地擺放在正中，在滿院鮮亮中依然奪目。
許唯從供台邊叼起三支細香，湊到香爐上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她持香閉目靜立片刻，然後上前將香插進香爐厚厚的香灰裡。
就在煙氣穩住的瞬間。
嗡——
一聲沉厚的鐘鳴從極近處盪開，餘音在寺廟裡層層迴盪。
許唯抬頭，瞳孔猛然收縮。
環境的顏色突然變了，而且大片的顏色都變成了相反的。
這樣的反差讓眼睛瞬間難以接受，許唯使勁眨了眨眼才緩過來。
那不是建築本身的顏色。
琉璃瓦上落滿了翅膀有蒲扇大的巨型紅色蝴蝶，翅膀上的花紋看久了讓人眩暈。
硃紅的廊柱上纏繞著通體碧綠的巨蛇，黑色的地板鑽出許多蒼白細長的菌絲。
正殿上麵的牌匾上麵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留著花白鬍子的怪臉，看著許唯笑。
不過怪臉的目光隻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視線。
置身於這群怪物的環繞之中，許唯屏住呼吸。
瞬間許唯感受到了拉扯的力量，雖然冇有什麼東西觸碰許唯的身體，但是她感受需要花點力氣才能站在原地，不至於被帶偏。
這就是混亂的靈力嗎？
不過許唯停了片刻，這種力量便逐漸減弱了。
其實剛纔許唯就在想，啟明說進入空間裂隙以後自己身體裡麵的靈力會被撕碎，但是在許唯這裡，她根本冇有靈力啊。
係統已開始就說了，它已經接管了許唯的靈力迴圈通道，她現在使用的全是係統發放的虛擬靈力值。
那她進來之後還會被影響嗎？
看來影響有限。
上完香，接下來該去正殿跪拜了。
許唯邁步走向正殿。
其他妖怪都冇有什麼動靜，但是經過門檻時，頭頂匾額上垂下的白鬍子忽然伸長，快要垂到地上，悄無聲息地卷向她的後腿。
還好許唯動作靈活，及時抬腳，險險擦著鬍子避開，閃身進了殿內。
低垂的眉眼、飄逸的衣帶，殿內供奉的正是啟明，許唯仰起頭仰望巨大的神像。
不過動作不太對。
溫泉館佛龕裡的小神像是持劍而立，英氣颯爽。
眼前這尊是坐姿，近似佛像的自在坐溫但又不太一樣，左腿支起，右腿垂下，還有一隻手支著臉，倒給人一種有點不耐煩的感覺，神像的另一隻手裡托著一朵蓮花。
寶座也是層層疊疊的蓮花瓣。
身後壁畫被一株茂盛的植物覆蓋，開著鵝黃色小花，上麵還結著烏黑髮亮的果實。
許唯走到神像麵前，神像腳下是一個灰色的蒲團。
正要跳上去，這時候許唯碰巧低頭一看，卻突然僵了一下。
這不是個蒲團。
誰家蒲團有六隻腳啊。
隻是它把腳都蜷縮起來，埋在自己身體中央那圈絨毛裡，團成了一個扁圓的墊子模樣。
要不是它的腳剛纔非常輕微地抽動了一下，許唯根本發現不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許唯作為貓的時候，如何動作幾乎全憑本能，大腦已經觸發了跳躍的指令，就算察覺不對也刹不住了。
啊！跳上去了！
啊啊啊！陷進去了！
許唯半個身子結結實實地陷進了那團灰色的絨毛裡。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她全身都僵硬了，收緊核心屏住呼吸，把自己的動作減到最輕。
萬幸，身下這個古怪的東西似乎冇有被驚動，依舊安靜地團著。
許唯已經上來了，再下去就很奇怪，索性乾脆就一做到底。
許唯慢慢低下頭，把腦袋埋進前爪之間，擺出跪拜的姿勢，頭懸空在身下柔軟的絨毛上麵一點點。
頭頂那尊巨大的神像托著蓮花的手微微動了。
“文牒呈上。
”神像手裡的蓮花緩緩綻開，開口說道。
許唯其實不知道文牒具體是什麼，但是啟明直接就說她身上有文牒，應該不是實體的什麼東西，而是啟明自己能識彆到的東西。
果然，一點微光從她身上浮起，飛向佛像。
許唯一抬頭，目光捕捉到那個發出微光的東西就是是她手機右上角那個代表無境的徽記。
光點飄向蓮花寶座旁邊，在半空中展開化成一張泛著淡淡金芒的紙頁。
許唯眯著眼睛仔細看去，隻見紙的最右邊寫著“鋪契”兩個紅字。
後麵跟著很多黑色的小字，最左邊留下了簽字畫押的地方，有許唯的名字，但是畫押還是空白。
“驗明身份。
”蓮花又說。
從蓮花花瓣裡麵，擠出來一個人身魚尾的童子，它頭上還頂著一個碩大的蓮蓬，扭著尾巴降落到許唯跟前。
蓮蓬展開成一張小巧的桌台。
童子敲了敲蓮蓬中央的機括，一顆青碧色的蓮子應聲彈出。
童子開啟蓮子外殼，露出裡麵的蓮心，托起許唯的前爪輕輕印上去。
蓮子白白軟軟的，像橡皮泥的觸感，被許唯按下一個貓爪印。
合上蓮子放回蓮蓬，童子便準備收工，頂起蓮蓬桌搖過尾巴想走。
可它回頭看見懸浮半空的鋪契，上麵畫押的地方還是空白。
童子又坐了回去。
它敲了敲桌子，跳出另一枚蓮子。
童子接住開啟它，放在掌心裡麵托住，另一隻手在後麵護著，伸到許唯眼前與她平視。
這是一顆透明的蓮子。
視線接觸，蓮心變成了許唯的眼珠。
童子合上蓮子，放回到蓮蓬裡麵。
許唯突然想，這個流程好像簽訂合同的時候錄入員工的瞳紋一樣。
然而文書上麵畫押的地方還是冇有任何東西。
童子陷入了思考。
片刻後，它一拍蓮蓬桌麵，跳出來好幾顆蓮子，依次開啟它們。
噗。
許唯被拔下一撮毛。
刷刷。
許唯被要求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一顆蓮子。
涼涼的。
許唯閉上眼睛，童子把蓮子貼緊她的鼻子。
還是冇有畫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