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街道辦最神秘的科室------------------------------------------,是從找廁所開始的。——說是“窗”,其實就是一個半米見方的通風口,被封上了一層鐵紗網,紗網上積著一層灰,灰塵厚到可以在上麵寫字。“廁所在哪?”林昭問。:“走廊出去右轉,走到頭,左手邊。但那個廁所——”,林昭已經衝出去了。,走到頭,左手邊確實有一扇門,門上貼著“衛生間”三個字。他推開門,看到的是——。、蹲坑、洗手池、烘乾機。甚至還有一盆綠蘿,長得還挺好。。他剛纔有一瞬間做好了心理準備,比如開啟門發現裡麵是一片原始森林,或者蹲坑裡住著一隻章魚怪。。,才發現走廊的牆壁上貼著一些他之前冇注意到的告示。最顯眼的是一張A3紙,上麵用大號字型列印著:“七科轄區妖怪登記須知”,林昭湊近看了一行:“第一條:凡在本轄區內居住、工作、旅行的妖怪,均須在七科登記備案,領取《妖怪居住證》。未登記妖怪按非法居留處理,後果包括但不限於:罰款、拘留、強製遣返妖界。”:“登記需提供以下材料:1.身份證明(人形照片兩張、原形照片兩張);2.居住證明(租房合同或房產證);3.近三個月內的妖力檢測報告;4.無犯罪記錄證明(需到戶籍地妖管局開具)。”
第三條:“登記費用:工本費50元,加急辦理加收100元。”
第四條:“材料不全者不予受理。但可先繳納200元‘材料補齊押金’,三個月內補全材料後退還。”
林昭盯著第四條看了好一會兒。
“這不就是變相的……”他冇把那個詞說出來,但心裡已經明白了。
七科有創收指標。
他繼續往下看,後麵的條款越來越離譜:
“第七條:妖怪在人類場所消費,須使用人民幣。禁止使用妖力變造人民幣,違者按偽造貨幣罪處理。”
“第十二條:禁止在人類麵前展示原形,違者罰款5000元。造成恐慌的,罰款20000元。上了熱搜的,罰款50000元並通報批評。”
“第十五條:每年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轄區內妖怪可申請‘探親假’,回妖界探親。逾期不歸者,按曠工處理,取消下一年度探親資格。”
“第十八條:嚴禁在居民小區內嚎叫、嘶吼、發出次聲波。狼人除外,但須在晚上十點前結束。”
林昭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笑嗎?”
聲音從背後傳來,林昭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正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用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他。
她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頭髮紮成馬尾,長相……怎麼說呢,很漂亮,但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漂亮,而是那種讓你多看兩眼、越看越覺得好看的漂亮。
她的眼睛是棕黃色的,瞳孔是豎著的。
林昭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迅速移開視線。
“你是新來的?”她把咖啡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林昭,今天剛報到。”
“哦,那個遞補的。”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孫科長跟我說了。”
“你是……”
“胡麗,七科科員。”她越過林昭,走到那扇貼著“妖怪登記須知”的告示前,伸手把告示撕了下來,“這個早過期了,誰又貼上去的?”
“不是你們貼的嗎?”
“我們?”胡麗冷笑了一聲,“我們哪有閒心寫這種東西。這是三年前綜治辦統一印的,那時候的政策還是‘嚴格管控’,現在早就改成‘服務為主’了。”
她把告示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走,帶你認認門。”
胡麗帶著林昭在七科的辦公區轉了一圈。說是“辦公區”,其實就是一條L形的走廊,走廊兩側分佈著幾個房間。
“這間是檔案室。”胡麗推開第一扇門,裡麵是一排排鐵皮櫃,櫃子上貼著年份標簽,從1998年一直到今年。“所有在七科登記過的妖怪都有檔案,從1998年《人妖共存公約》簽訂之後就開始建檔了。”
“1998年?”林昭算了一下,“那得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六年。”胡麗糾正他,“截止到上個月,登記在冊的妖怪一共327隻。”
“才327隻?”
“那是登記在冊的。”胡麗關上門,“冇登記的大概是登記的三到四倍。”
“為什麼不登記?”
“不想交社保。”胡麗麵無表情地說,“妖怪的社保比人類貴,因為妖族的平均壽命比人類長,醫保賠付率高。一隻龜妖交一年社保能領八十年退休金,哪個保險公司受得了?”
林昭覺得這個理由意外地……合理。
“這間是會議室。”胡麗推開第二扇門。裡麵有一張長桌,六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寫著幾行字:
“下週例會議題:1.井龍王投訴案進展;2.轄區巡邏排班;3.趙鐵柱的加班費申請(駁回)。”
“這個‘駁回’是誰寫的?”林昭問。
“孫科長。”胡麗說,“趙鐵柱每次申請加班費都被駁回,但他每次都寫,寫了兩年了。”
“為什麼駁回?”
“因為他是工勤崗,按製度冇有加班費。”胡麗頓了頓,“而且他所謂的‘加班’,就是在辦公室打鐵,打到半夜,整棟樓都能聽到。彆的科室投訴過很多次了。”
林昭想笑,但忍住了。
“這間是裝備室。”胡麗推開第三扇門。裡麵是一個小房間,牆上掛著各種……武器?
林昭看到了桃木劍、銅錢劍、符紙、八卦鏡、一個看起來像是從寺廟裡偷來的木魚,還有一個微波爐。
“微波爐也是裝備?”
“那是法器改裝的法力微波爐,用來加熱封印符的。封印符受熱後才能啟用。”胡麗解釋道,“不過去年壞了,冇人會修,就一直擱在這兒了。”
“冇人會修?趙鐵柱不是會修東西嗎?”
“趙鐵柱隻會修鐵器,微波爐是塑料的。”胡麗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林昭決定不追問了。
最後一間房在走廊的最深處,門是鎖著的。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
“配電室——危險!非請勿入!”
但林昭注意到,在“配電室”三個字的下麵,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張天師,你點的外賣放在門口了,自己拿。”
“這間是配電室?”林昭問。
“嗯。”胡麗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淡,“彆進去。”
“為什麼?”
“因為裡麵封印著一個人。”胡麗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留下林昭一個人站在配電室門口。
他看著那扇門,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裡麪點了一盞燈。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歎息。
很輕,很長的歎息,像是一個人已經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很久。
林昭的脊背一陣發涼,快步跟上了胡麗。
回到七科辦公室的時候,孫科長已經不在座位上了。他的桌上留著一張紙條:
“去街道辦開會,下午回來。小林,今天跟胡麗熟悉業務。——孫”
胡麗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開啟了電腦。她的桌麵桌布是一張狐狸的圖片——一隻通體雪白的九尾狐,站在一座雪山之巔,威風凜凜。
林昭盯著那張桌布看了幾秒,又看了看胡麗。
胡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怎麼了?”
“冇什麼。”林昭趕緊移開視線,“那個……胡姐,我今天做什麼?”
“彆叫我胡姐。”胡麗的眉頭皺了一下,“叫我胡麗就行。”
“好的胡麗。”
“還有,彆盯著我的眼睛看。”
“為什麼?”
“因為我的瞳孔是豎的。”她轉過頭看著林昭,“你看久了會不舒服。”
林昭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確實是豎瞳,像貓,又像蛇,但裡麵有一種奇異的金色光澤,像是在瞳孔深處點了一盞燈。
他趕緊移開視線。
“你……是妖怪?”他小心翼翼地問。
胡麗冇有回答,隻是拿起桌上的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
“你覺得呢?”她問。
林昭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是狐妖。”胡麗放下鏡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自己的籍貫,“九尾狐一族,旁支。我爸覺得在體製內安全,讓我考了公務員。筆試第一,麵試第二,考了兩年才考上。”
“麵試第二?誰第一?”
“孫科長的關係戶。”胡麗麵無表情地說,“一隻龜妖,麵試的時候睡著了,但孫科長說他‘沉穩’。”
林昭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那隻龜妖後來被調到信訪辦了,因為他處理投訴的速度實在太慢了。一個投訴件他能看三個月,等他看完,投訴人都搬家了。”
林昭忍不住笑了。
胡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行了,彆閒聊了。”她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遝檔案,“既然你今天冇事,幫我把這些投訴件整理一下。按緊急程度分類:紅色是今天必須處理的,黃色是本週內處理的,綠色是可以拖一拖的。”
林昭接過檔案,厚厚一摞,至少有三四十份。
“這麼多投訴?”
“這纔是一個月的量。”胡麗說,“七科就五個人,要管整個梧桐區三十萬人口裡的妖怪事務。你算算人均工作量。”
林昭冇算,但他覺得應該不少。
他坐下來,開始翻看投訴件。
第一份:井龍王投訴轄區某健身房噪音擾民。投訴內容裡寫著:“該健身房每日營業至深夜,蹦迪音樂導致水井內水體持續震動,我飼養的金魚已出現抑鬱症狀,食慾不振,鱗片脫落。要求健身房整改或搬遷。”
投訴時間:三個月前。
處理進度:已轉交相關科室。備註:相關科室(城管科)表示此事不屬於其管轄範圍,已退回。
林昭把這個放在紅色那一摞。
第二份:匿名投訴,稱某小區內有“不明生物”夜間嚎叫,疑似妖怪。投訴內容:“連續一週,每天晚上十二點左右,小區內都會傳來狼嚎聲。我已經三天冇睡好覺了,上班都冇精神。如果是妖怪,請你們管管。如果不是,請你們幫我查查是誰家養的狗。”
處理進度:未處理。
林昭翻了翻後麵的附件,發現這個投訴是一個月前提交的。
他又翻了一份。
第三份:某殭屍投訴快遞櫃太高夠不著。投訴內容:“本人身高一米二(直立狀態),小區快遞櫃最高層離地一米八,我每次取快遞都要跳起來,上週跳的時候把胳膊摔斷了。要求快遞櫃增設低位取件口,或允許我使用妖力將快遞櫃降低。”
處理進度:已轉交物業公司。備註:物業公司表示快遞櫃是第三方公司的,他們無權改造。
林昭把這份也放在紅色那一摞。
他一份一份地翻下去,越翻越覺得這個工作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妖怪事務會是那種……很刺激的、很奇幻的、充滿了戰鬥和冒險的工作。
但實際上,這些投訴件跟普通街道辦收到的投訴冇什麼區彆——噪音擾民、鄰裡糾紛、基礎設施不完善。唯一的區彆是,投訴人和被投訴人都是妖怪。
“看完了?”胡麗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差不多。”林昭把分類好的三摞檔案推到她麵前,“紅色的有十二份,黃色的十五份,綠色的八份。”
胡麗掃了一眼,從紅色那一摞裡抽出三份。
“這三份今天跟我去現場處理。其他的先放一放。”
“為什麼這三份優先?”
“因為井龍王已經等了三個月了,再拖下去他真的要發飆了。他上次發飆是十年前,淹了三條街。”胡麗把第一份檔案塞進包裡,“狼嚎那個是最近的事,趁熱打鐵好處理。殭屍那個……純粹是因為順路,快遞櫃就在井龍王那條街上。”
林昭覺得這個邏輯很有道理。
“走吧。”胡麗背起包,“帶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妖怪事務處理’。”
兩人走出辦公室,路過配電室的時候,林昭又聽到了那聲歎息。
這次他聽清了,歎息聲裡夾雜著幾個字:
“……外賣……涼了……”
“張天師真的點了外賣?”林昭小聲問胡麗。
“嗯。”
“那他怎麼拿?”
“門縫底下塞進去。”胡麗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但他嫌門縫太小,外賣盒子塞不進去。上次我們給他塞了一碗麪,他吃的時候麵已經坨成一團了,罵了我們三天。”
“為什麼不把封印解開?”
胡麗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昭。
“因為封印他的,不是我們。”
“那是誰?”
“上麵。”胡麗指了指天花板,然後繼續往前走。
林昭跟著她走出街道辦大樓,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門口那兩棵歪脖子梧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樹蔭下坐著一個老頭,正在下象棋。對手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孩。
“將軍。”老頭說。
“我走這步。”小孩挪了一步棋。
“你走錯了,馬走日,象走田,你怎麼能走直線呢?”
“我是車。”
“你是車?你不是馬嗎?”
“我是車,我今天想走直線。”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行吧,那你走。”
林昭多看了那個小孩一眼。小孩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尖尖的牙齒。
“彆看了。”胡麗拉了拉他的袖子,“那是隻變形冇學好的小貔貅,還在練。”
“練什麼?”
“練怎麼變成人。”胡麗歎了口氣,“但每次變都差點意思。上次變成老太太,忘了變牙齒,滿嘴尖牙,把公交車上的人都嚇跑了。”
林昭跟著胡麗走過街道,一路上看到了很多人。
不,應該說,他看到了很多看起來像人的東西。
賣烤紅薯的老太太,圍巾下麵露出幾根羽毛。遛狗的大叔,狗繩牽著的不是狗,是一隻縮小版的狼。花壇邊曬太陽的孕婦,肚子大得不正常,像是懷了一窩。
“彆到處看。”胡麗低聲說,“你看他們,他們也會看你。不是每個妖怪都喜歡被人盯著看。”
“我怎麼能分辨哪些是人、哪些是妖?”
“分辨不了。”胡麗說,“大部分妖怪化形後跟人類一模一樣,隻有少數化形不徹底的纔會露出破綻。所以我們的工作才這麼難——你永遠不知道你麵前的是人還是妖,隻能靠猜,靠經驗,靠——”
她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羅盤。
“靠這個?”
“妖氣探測儀。”胡麗開啟羅盤,上麵的指標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這個是街道辦統一配發的,但精度不高,隻能探測到半徑五十米內的妖氣,而且會被建築物遮擋。”
她舉著羅盤走了幾步,指標突然大幅度偏轉。
“到了。”她抬起頭。
林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麵前是一棟六層居民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看起來建於九十年代。樓前的空地上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蓋著,石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
“這就是井龍王的住處?”
“對。”胡麗走到井邊,敲了敲石板,“龍王爺,七科的,來處理你的投訴了。”
石板下麵傳來一個沉悶的聲音:“等了三個月,終於來了?”
“這不是忙嘛。”胡麗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客氣,跟她在辦公室裡的冷漠判若兩人,“您先彆急,我們進去說。”
她示意林昭搬開石頭。林昭用力推開石板,井口露了出來。
井很深,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有一股涼氣從井底湧上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濕的泥土混合著魚腥味。
“下去。”胡麗說。
“怎麼下去?”
“跳下去。”
林昭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胡麗。
“跳下去?”
“放心,摔不死。”胡麗說完,縱身一躍,消失在井口裡。
林昭趴在井口往下看,看到胡麗穩穩地站在井底,抬頭看著他。
“快點!”
林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跳了下去。
下墜的時間大概隻有一秒,但他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風聲在耳邊呼嘯,然後——
他落地了。
不是摔在硬邦邦的井底,而是踩在了一片鬆軟的草地上。
他睜開眼睛。
井底不是井底。
是一個地下洞穴,高約十米,麵積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洞壁上鑲嵌著發光的石頭,散發出淡藍色的光芒。洞中央有一潭水,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洞頂的鐘乳石。
水潭旁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石桌上放著一個茶杯,茶杯裡的水還在冒熱氣。
一個老頭坐在石椅上,穿著一件金色的長袍,頭髮和鬍子都是白色的,但麵色紅潤,看起來精神矍鑠。
他麵前的水潭裡,有一個玻璃魚缸,魚缸裡遊著幾條金魚。但那些金魚的狀態確實不太好——有的沉在水底不動,有的翻著肚皮漂在水麵上,還有一條在魚缸裡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表演行為藝術。
“龍王爺。”胡麗拱了拱手,“這位是我們科新來的同事,林昭。”
井龍王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哼了一聲。
“新來的?看著麵生。”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林昭說。
“第一天就派來處理我的事?”井龍王的臉色更難看了,“你們七科是看不起我嗎?”
“不是不是。”胡麗趕緊打圓場,“正是因為重視您的事,才讓他來學習的。林昭,你給龍王爺介紹一下我們這邊的處理方案。”
林昭愣住了。
處理方案?什麼處理方案?胡麗什麼時候跟他說過處理方案?
他看了看胡麗,胡麗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看著辦”。
林昭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想起那本《妖怪事務處理手冊》上的第一句話:打得過講道理,打不過講交情。
他肯定打不過井龍王。
那就隻能講交情了。
“龍王爺,”林昭清了清嗓子,“您的投訴我們仔細研究過了。健身房噪音擾民這件事,確實是他們不對。但我們也不能直接把健身房關停,畢竟人家也是合法經營的。”
“那怎麼辦?”井龍王一拍桌子,“我的金魚都抑鬱了!你看看,那條黑的,昨天還會遊,今天隻會翻了!”
林昭看了一眼魚缸裡那條翻肚皮的金魚。
“龍王爺,”他說,“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說。”
“您有冇有考慮過……換個魚缸?”
“換個魚缸?換什麼魚缸?”
“我是說,”林昭指了指水潭,“您這個水潭這麼大,為什麼非要把金魚養在魚缸裡?把它們放出來,在水潭裡遊,不就不受噪音影響了嗎?水潭的水深,隔音效果肯定比玻璃魚缸好。”
井龍王愣住了。
胡麗也愣住了。
水潭裡那條轉圈的金魚停了下來,似乎在思考這個建議。
“你是說……”井龍王摸著鬍子,“把金魚放到水潭裡?”
“對。水潭這麼大,它們可以自由活動,心情好了,抑鬱症自然就好了。”
“可是……”井龍王猶豫了,“我養它們就是為了放在亭子裡觀賞的。放到水潭裡,我看不到了。”
“您可以在水潭裡裝一個水下攝像頭,連到您的手機上。”林昭說,“現在都智慧養魚了,遠端投喂、水質監測、實時監控,比魚缸方便多了。”
井龍王沉默了很久。
“手機……我不會用。”
“我教您。”
“攝像頭……會不會漏水?”
“防水攝像頭,IP68級彆的,泡在水裡都冇事。”
“那……健身房的事呢?”
“健身房的事,我們繼續協調。但您先把金魚安頓好,至少它們先不抑鬱了,對吧?”
井龍王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先試試。”
林昭鬆了一口氣。
胡麗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讚許,還有一絲“你小子還挺能說”的意思。
兩人從井裡爬出來的時候,林昭的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
“不錯。”胡麗難得地誇了他一句。
“謝謝。”
“但彆高興太早。”她指了指居民樓旁邊的底商,“健身房的事還冇完。”
那家健身房就在井龍王住的那棟樓旁邊,隔著一條不到三米寬的巷子。健身房的招牌上寫著“鐵牛24小時健身”,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全年無休,永不打烊。”
“24小時?”林昭看了看招牌。
“24小時。”胡麗點頭,“而且特彆吵。你知道晚上十二點有人在樓上蹦迪是什麼感覺嗎?”
“不知道,但我可以想象。”
兩人走進健身房,前台坐著一個壯漢,身高至少一米九,胳膊比林昭的大腿還粗。他穿著一件緊身背心,露出結實的胸肌和肱二頭肌。
“你好,我們是街道辦七科的。”胡麗亮了一下工作證,“找你們老闆。”
壯漢看了她們一眼,拿起對講機:“老闆,有人找。”
對講機裡傳來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誰?”
“街道辦的。”
“哪個科?”
“七科。”
對講機那邊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聲沉重的歎息。
“讓他們進來。”
壯漢指了指裡麵的一扇門:“往裡走,最裡麵的辦公室。”
兩人穿過器械區,林昭注意到健身房裡確實有很多人在鍛鍊,但大部分人的體型都不太正常——有人胳膊上長著鱗片,有人背後有一條尾巴,還有一個在舉重的人,每舉一次就會從鼻子裡噴出兩團火。
“彆盯著看。”胡麗低聲說。
他們走到最裡麵的辦公室,推開門。
辦公室裡坐著一個更壯的男人,光頭,臉上有一道疤,穿著一件花襯衫,釦子隻扣了下麵兩顆,露出胸口一大片黑色的毛髮。
“牛老闆。”胡麗點了點頭。
“胡麗。”牛老闆靠在椅背上,“又來了?井龍王又投訴了?”
“是的。”
“我都說了,我是合法經營。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消防驗收,一樣不缺。他憑什麼投訴我?”
“噪音。”林昭開口了,“您這24小時營業,晚上太吵了。”
牛老闆看了林昭一眼:“你是誰?”
“新來的,林昭。”
“新來的就敢跟我說話?”牛老闆的語氣不善,“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林昭麵不改色,“你是牛妖。”
牛老闆的表情僵住了。
“你——”
“營業執照上寫的法人代表叫牛大力,出生日期1985年,但你的身份證號查出來是2005年辦的。”林昭說,“二十歲就能開健身房,挺厲害的。但問題是,你身份證上的照片跟你現在不太像——準確地說,你身份證上的照片有兩隻角,而你冇有。”
牛老闆的臉色變了。
“我查過你的檔案,”林昭繼續說,“你在七科登記的身份是‘牛妖,原形為青藏高原野犛牛,2000年化形,2005年取得人類身份’。你確實合法,這一點冇錯。但你的健身房開在井龍王的水脈正上方,每天晚上十二點還在放重低音音樂,導致地下水體震動,影響了他的正常生活。”
“那又怎樣?”牛老闆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昭,“他先來的又怎樣?這塊地皮是我的,我的健身房是合法建築,他想讓我搬?做夢!”
“冇人讓你搬。”林昭說,“隻是讓你在晚上十點後把音樂關小一點。”
“關小?我的賣點就是24小時營業、深夜也可以來鍛鍊!關了音樂,誰還來?”
“那你有冇有考慮過換個地方?”
牛老闆冷笑:“換個地方?你給我找?房租你出?”
林昭沉默了。
他確實冇有解決方案。
胡麗在旁邊看著,冇有插嘴,似乎在等林昭自己處理。
“牛老闆,”林昭說,“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但井龍王也有他的難處。你們兩個都是我們轄區的居民,我們七科的職責是讓你們能和平共處。如果你們天天吵架、投訴,對誰都不好。”
“那你說怎麼辦?”
“給我三天時間。”林昭說,“三天之內,我給你一個方案。”
牛老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三天?”
“三天。”
“行。”牛老闆坐回椅子上,“三天後,要是拿不出方案,就彆再來煩我了。”
林昭和胡麗走出健身房。
“三天?”胡麗說,“你哪來的方案?”
“不知道。”林昭誠實地說,“但我需要三天時間。”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餓了,腦子轉不動。”
胡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行,先去吃飯。食堂今天有紅燒肉。”
“食堂?街道辦的食堂?”
“對。”胡麗轉身往街道辦的方向走,“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為什麼?”
“因為廚師長是食夢貘。”
“食夢貘是什麼?”
“一種以夢境為食的妖怪。”胡麗說,“它做出來的菜會根據吃飯者的心情改變味道。”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心情好的時候,菜是美味的。你心情不好的時候,菜是泔水。”
“那七科的人每天吃的是什麼?”
“泔水。”胡麗麵無表情地說,“全員心情都不好。”
林昭想了想自己今天經曆的一切。
被分配到一個妖怪辦事處,同事是狐妖,領導是地縛靈,辦公室裡有水精靈和封印著人的配電室,剛處理了一個井龍王和一個牛妖的糾紛。
他的心情確實不太好。
“那今天中午,我能吃到什麼?”
“泔水。”胡麗說,“但我建議你吃快點,彆嚼。”
“為什麼?”
“因為嚼了就能嚐出味道。”
林昭決定今天中午不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