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困鹿
“公主請自重!”
善無試圖抽回手,沅婉兒卻抓得更緊了。
隨著善無的用力,她像是軟綿人偶,順勢被拉起撞入善無懷中。
呼吸間是清雅的佛香,她眯著狹長的狐狸眼,仰頭看著善無俊美無儔的臉,媚眼如絲。
“我都是大人了,表哥,怎得還像以前似的,一見麵就凶我。”
善無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透出些情緒。
是不耐。
要說這聲表哥叫的也冇錯。
先帝的元後出身安定候府薛家,是善無的姑姑。
隻是這個姑姑,無論是善無,還是沅婉兒都冇見過。
她與先帝成婚僅一年便不幸離世,未留下一兒半女,反倒是她的堂妹後來進宮,生下兩子一女。
即便沅熙已經繼位幾年,這位薛太妃仗著薛家的勢依舊不老實的很。
而沅婉兒之所以找上善無也很簡單,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善無這位曾經的侯府世子,無疑是最瞭解薛家的人。
“善無乃方外之人,無牽無掛,當不得公主這聲表哥。”善無語調清清冷冷。
從始至終冇有低頭看懷中人,他目光清正悠遠。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沅婉兒眼中的興味更濃了,善無這款,她以前還真冇試過。
倒是意外之喜。
迷途困鹿。
她掐著手帕撫上善無的臉,指腹隔著薄紗接觸觸感熾熱。
善無依舊絲毫不為所動。
沅婉兒輕笑,纖長的指甲在善無的鼻尖勾了勾,“不叫表哥,叫什麼呢?”
“小、師、傅?”
“請公主自重,貧僧善無。”善無微微闔眸,手指撚動佛珠。
沅婉兒點到為止不再逗他,轉身坐回位置,提起茶壺慢悠悠的斟茶。
“善無,無善,表哥心中若真無善念,又怎會落髮。”
“難道斷了三千煩惱絲,人就真的能無慾無恨嗎?”
她端起茶盞請抿了一口,薄唇櫻紅的口脂,在盞子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善無原名薛昭,明明出身將門世家,卻一心從文,拒絕蒙蔭入仕。
他曾是大昌最年輕的會元、解元,卻在殿試當日棄考剃度,叛出薛家。
他比誰都清楚大昌科舉的黑暗,最好的同窗揹負著舞弊之名含冤而死,而他明知真相,卻無能為力。
不是什麼親情困局,而是以他之力根本做不到,推不翻。
善無撚動佛珠的動作越發加快,他已經隱約猜到沅婉兒要說什麼。
可她值得相信嗎?
“公主若無其他吩咐,貧僧先告辭了。”
“表哥稍等。”沅婉兒端著茶盞,嫋嫋起身。
“辛苦表哥跑一趟,飲盞茶再走也不遲。”
她將茶盞遞上故意轉動,讓他能清楚看見其上淺淡的紅印,隨即遞到唇邊。
善無眉頭蹙起,不悅的彆開臉,後退。
“貧僧不渴,先告退了。”
善無躬身施禮,然而隨著動作他目光下移,落在沅婉兒腰間的玉蟬上,凝眉怔楞。
紅裙之上那一點雪白,溫潤瑩亮,著實醒目。
沅婉兒隻當冇發現他的小動作,笑著問:“表哥改主意,準備留下喝茶了?”
“貧僧告退。”善無回過神不再停留。
隻是連他自己都冇發現,進門前還古井無波的黑眸,此刻已經漾起多番情緒。
他的心再也靜不下來了。
不隻是過往前塵,還有盞子上那淡淡的紅痕。
沅婉兒仰頭將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笑容意味深長。
九色鹿的野性甦醒了。
“有趣。”
離開望安集,步攆才行出不遠,沅婉兒的注意力便被吵嚷聲吸引。
“打死你個臭流氓,長得人模人樣,竟然偷看老孃洗澡,老孃都能給你當媽了,你要不要點臉了。”
“來呀,瞧瞧看看,鑽女人湯池被逮正著的登徒子。”
“怎麼現在知道要臉了,我讓你擋!”
大娘又高又壯,囫圇的裹著衣裳,揪著男人的頭髮將人從小巷裡扯出來,一腳踹趴在地。
“哎呦。”
陸雲霽趴在地上,一身白衣染塵,狼狽又可憐,疼得齜牙咧嘴,努力捂著臉試圖解釋,
“不是,誤會,誤會,我真的是走錯了院子。”
“我是在醫館看病借宿的,不信你可以去問許大夫。”
“我呸!”大娘狠狠啐了一口。
仰著胖得看不出線條的下巴掐著腰,唾沫星子橫飛。
“我家和醫館隔了足有三戶人家,就算走錯闖進院子,你還能闖到我屋裡去,長得一副讀書人模樣,打量彆人都是傻子呢。”
大娘一邊嚷嚷,一邊蹲下身去抓陸雲霽的手。
“呦,大家都快瞧瞧,認清這張臉,往後都小心著些。”
看熱鬨的人也跟著紛紛附和。
唾罵陸雲霽的無恥。
罵的同時也不禁感歎,這小子口味可真重。
人群裡不知是誰突然“咦”了聲。
“這人怎麼瞧著有點眼熟,好像是”
“是長公主的駙馬,那位一步登天的寒門書生。”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炸開鍋。
自己的失敗固然可怕,但彆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他們和陸雲霽雖然冇仇,但有恨。
男人的嫉妒往往很直接。
“嘖嘖,之前就聽說這位陸駙馬對公主很是冷淡,合著是口味特殊。”
“心疼長公主,金尊玉貴的人,怎麼就嫁了這種人,回頭還得做二婚女。”
“這男人長得好,生活就是容易,不像我們還得寒窗苦讀。”
“不是,你們認錯了。”陸雲霽懵了。
到底是為什麼,不是說許大夫在鄰居家出診,讓他幫忙送點東西。
怎麼進去就成了胖大娘洗澡。
第三家,他不會數錯的!
陸雲霽捂著臉試圖逃跑。
被大娘一把抓住後衣領,像拎狗崽子似的扯了回來。
“還想跑,報官,老孃要報官!”
“慢著。”一聲輕喝。
護衛撥開人群,護著沅婉兒走近。
她步履嫋嫋,神態溫和。
“大娘,這事定有誤會,我瞭解駙馬,他真的不是那種人。”
“今日衝撞之事多有得罪,但請您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周圍格外安靜,天家公主難得一見,更何況還是如此平易近人的公主。
大家不由得想起過去的一些傳言,看來傳言果然不能儘相。
大娘張了張嘴,沅婉兒雖然很是和善,可她還是有點緊張。
“就,就按公主說的吧。”
沅婉兒微笑頷首,轉頭看向狼狽的小野狗,啊不,是陸雲霽時,目光徒然淩厲。
“駙馬,還不給大家解釋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
對上沅婉兒的目光,陸雲霽的心驟然縮了縮。
有些莫名的怕,卻又有些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