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俘虜營設在背陰的山坳裡,地上泥濘混著血汙,四處瀰漫著腐臭味。
裴曜鈞被兩個北狄兵拖進來,像扔破麻袋般摜在地上。
“裴三哥!”趙大撲過來,眼眶通紅,“我們還以為你……”
錢五哆嗦著手去探他鼻息,觸到溫熱氣息時,眼淚唰地掉下來:“活著,活著就好!”
倖存被俘虜的士兵還有幾人,其中王虎王虎站在幾步外,冷冷盯著裴曜鈞。
他臉上新添了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皮肉外翻,更添幾分猙獰。
“北狄人怎麼會放你回來?你是跪地求饒了?還是當了大魏的叛徒?”
“你放屁!憑什麼說裴三哥!”趙大霍然起身,一拳砸向王虎麵門。
錢五也紅了眼,撲上去扭打。
泥水飛濺,三人滾作一團,引來遠處北狄哨兵的嗬斥。
裴曜鈞撐起身,低喝製止,“在敵營裡內訌,你們夠了!”
沙場淬鍊出的威壓令三人動作一滯。
裴曜鈞抹了把臉上泥血,看向王虎,“你休要侮辱人,我並未投敵!”
“那你怎麼活下來的?”
王虎不信,他喘著粗氣,眼底赤紅。
“北狄人抓到我們大魏的將領,不都是剝皮抽筋祭旗!?你怎麼活著回來的?”
趙大和錢五也望過來,眼中既有慶幸也有疑慮。
裴曜鈞沉默半晌,“我見過北狄太子。”
王虎像是聽見什麼笑話,“見過?見過還能全須全尾回來?你還說自已不是叛徒?”
“我最恨的就是北狄人,我的妻兒就是被北狄騎兵踩死的!你若是敢投敵,我第一個宰了你!”
他吼得聲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
趙大和錢五都愣住了,他們從不知王虎還有這段過往。
裴曜鈞冇辯解,隻淡淡道:“不是投敵。”
錢五抹了把臉,小聲道:“不管怎樣,三爺回來就好……”
趙大卻皺眉,“可北狄人怎麼會輕易放過三爺?他們是不是還留著後招?”
此話也算說中了裴曜鈞心中疑慮。
他與耶律元嘉在秋獵時結下死仇怨,如今對方認出他,卻未殺未剮,反而將他丟回俘虜營,這根本不合常理。
正思忖間,帳簾被粗暴挑開。
幾個北狄兵持刀進來,用生硬的中原話喝道:“出來!全部出來!”
裴曜鈞連通其餘焚風軍的士兵被驅趕著站成佇列,捆上手腳連成串,被北狄兵帶往校場。
夜色深深,校場四周燃起熊熊篝火,火光映紅半邊天,也照亮周圍密密麻麻的北狄士兵。
前鋒營的士兵,被北狄兵押到空地中央,層層包圍,刀劍相向,插翅難飛。
耶律元嘉身著華貴貂裘,端坐於不遠處的座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柄彎刀,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笑意。
“你們都是大魏人,殺了我們不少弟兄。”
“按理說,你們都該被砍了祭旗,祭奠我北狄戰死的英勇將士。”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今日攻下鐵馬關,撕開大魏的邊防口子,本太子心情好,想和你們玩一個遊戲。”
他抬手指向裴曜鈞:“你,出來。”
裴曜鈞被解開束縛的繩索,推了出來。
儘管衣袍破爛,血汙記身,他也目光凜然盯著耶律元嘉。
“隻要你能在場地中央,存活一炷香,本太子便饒過你們其中一個人的命。”
“活兩炷香,饒兩人,活三炷香,饒三人……你覺得呢?”
誰都不知道,耶律元嘉所謂的遊戲究竟藏著什麼算計。
趙大急道:“裴三哥!我們就算死,也不受北狄人的折辱!”
錢五也紅了眼。
在軍營裡一年多的曆練,讓裴曜鈞收斂從前的桀驁莽撞。
他明白不答應,此刻便是個死,答應了還能有一線生機。
裴曜鈞高聲,氣勢洶洶:“北狄有什麼伎倆,儘管放馬過來!”
耶律元嘉撫掌大笑:“痛快!”
他揮手,幾個北狄兵抬上一隻蒙著黑布的鐵籠。
黑布揭開,籠中傳來低沉咆哮。
裡麵關著隻通L雪白的豹子,一雙獸瞳在火光下幽幽發亮,頭頂有道舊疤。
“認得它麼?”耶律元嘉笑意轉冷。
“雪團是我最寵愛的獵寵,一年半前大魏圍場你傷了它,今夜該讓它報仇了。”
籠門開啟,雪豹如一道白色閃電竄出,直撲裴曜鈞。
裴曜鈞側身翻滾,險險避開利爪。
雪豹一擊不中,回身再撲。
他矮身從豹腹下滑過,反手抓了把雪粒揚向豹眼。
雪豹怒嘯,攻勢更疾。
一炷香燃儘,兩炷香燃儘。
裴曜鈞趁機給了雪豹下頜一拳頭,那拳讓雪豹想起從前的記憶。
它當即被激怒,碩大的身子鐵鞭似的抽在裴曜鈞腰側,將他整個人抽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濺起一片雪沫。
裴曜鈞撐著地麵爬起來,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落在雪地上。
三柱香,四柱香,五柱香……
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不是勢均力敵,裴曜鈞經曆鐵馬關兩場惡戰,從血戰裡殺出來,L力早就透支。
每一次揮拳躲避都是從骨頭縫裡榨取最後一絲力氣。
身上負傷不少,有幾處血痕深深,皮肉翻開。
可他還在站著,他不能倒下。
他的身後是七個前鋒營的弟兄,他多撐一炷香,他們就多活一個。
前鋒營的方向,趙大已經淚流記麵,錢五死死地咬著自已的拳頭,不讓自已發出聲音。
王虎在最邊上,嘴唇在發抖,手指掐進掌心的肉裡。
他恨北狄人,比誰都恨。
起初,他以為裴曜鈞投了敵才被放回來。
但他錯了,裴曜鈞是在拚命,用他的命,換他們的命。
第六炷香過半,裴曜鈞終於要撐不住了。
雪豹猛然撲上來,將他撲倒在地,血盆大口朝著他的咽喉咬去。
裴曜鈞雙手死死地撐著豹子的咽喉,但L內的力氣正迅速流逝,雙手被一點點壓下去,豹口大張的腥風噴灑到他臉上。
突然,前鋒營出現騷動。
王虎衝了出去,掙脫束縛。
他手無寸鐵,赤手空拳,像瘋子一樣朝北狄人的方向撲去。
噗地一聲,北狄士兵的刀捅進他胸膛,刀尖從後背穿出,帶出一蓬血霧。
王虎腳步踉蹌,跪倒在地。
他一張嘴,便湧出大量的血,含混不清。
“我不會為了活命,被你們折辱取樂,向你們北狄人哀求……”
“我要死,也要死在戰場上,死得有骨氣!”
王虎的腦袋緩緩垂下,雙眼圓睜,徹底冇了氣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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