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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嬤嬤呢?是不是她胡亂編造,讓你來……”
正說著,王嬤嬤從廳外走進來,邊走邊揉腰。
“哎喲喂,張管事藏東西可真會挑地方,那櫃子頂上的暗格,險些閃了我的老腰。”
張管事看清王嬤嬤手裡捧著的匣子,就要撲上來搶走,卻被柳聞鶯眼疾手快搶先奪過去。
“你還給我!”
“要還給張管事你也行,開啟吧,讓各位看看裡麵都是些什麼東西。”
張管事麵色倉皇,不肯答應開啟。
“張管事不開啟,便認為我冇辦法是嗎?”
柳聞鶯將匣子舉高,重重砸在地上。
匣子墜地,應聲碎裂。
幾遝厚厚銀票,零散碎銀,幾枚金錁子,嘩啦啦滾出來。
更有一本暗賬,被王嬤嬤彎腰撿起來,雙手遞給柳聞鶯。
柳聞鶯翻開,唸了幾頁。
上麵記著張管事這些年偷偷變賣彆莊私產的記錄。
哪年哪月,賣了什麼東西,獲得多少銀子,給了誰,一筆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每念一句,張管事的臉色便白一分。
從紅到白,從白到青,從青到灰。
最後像一張被雨水打濕後褪色的麵具,鬆鬆垮垮地黏在臉上。
柳聞鶯唸完,將暗賬砸向他麵門,張管事不閃不避,硬生生挨住。
暗樁落在地上攤開,露出裡麵蠅頭小楷記錄的累累罪證。
“這就是你說的兢兢業業?公府待你不薄,給月錢、給田地,你卻把莊子當成自家銀庫,蛀空產業,欺上瞞下!”
張管事撲通跪倒在地,抖如篩糠,“我、我不是……”
柳聞鶯厲色道:“從即刻起,罷免張管事一切職務,禁足莊中,待我修書回府,等候發落!”
目光掃過滿屋的人,“另外,今後所有人都要聽我調遣,再敢有陽奉陰違、暗中勾結者,與他同罪!”
跪倒聲接連響起,先前還趾高氣揚的婆子們此刻伏在地上,冷汗涔涔。
尤其是附和張管事說風涼話的婆子,都恨不得將臉埋進地裡。
說完,柳聞鶯坐回主位,王嬤嬤極有眼色地奉茶。
飲了一口,柳聞鶯心底暢快。
殺雞儆猴,立威已成。
從今日起,織雲莊的事她說了算。
除掉張管事這隻蠹蟲,柳聞鶯花費的功夫也算冇有白費。
有張管事的前車之鑒,織雲莊的其他管事婆子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往日裡的散漫慵懶、陽奉陰違,儘數被敬畏取代。
柳聞鶯隻用了幾日功夫,便將莊內的歪風邪氣一掃而空,莊內的風氣漸漸有了起色。
可她也清楚,立威易立業難。
除掉張管事隻是整頓莊子的第一步。
莊內積弊已久,桑蠶受損、賬目混亂,爛攤子想要徹底收拾妥當,還需花費許多心思與功夫。
她雖有管理經驗,可對養蠶、繅絲、織布之事,依舊一竅不通。
思索良久,柳聞鶯便主動尋上王嬤嬤。
王嬤嬤在織雲莊待了幾十年,深諳養蠶繅絲的門道,又性子耿直、真心相助,是最合適的引路人。
“嬤嬤認為,接下來我該如何做?”
王嬤嬤麵露讚賞,這丫頭雷厲風行後,還沉得住氣來不恥下問。
“蠶房、桑田、織坊,樣樣都是學問,你且聽我慢慢與你說……”
柳聞鶯求教態度謙遜,王嬤嬤也不含糊,當即傾囊相授。
從桑田養護、春蠶餵養等等都細細道來,半點冇有藏私。
柳聞鶯聽得格外仔細,還用紙筆記住。
她本就聰慧,舉一反三,不多日便對養蠶繅絲的大致流程有瞭解。
可紙上得來終覺淺,記得再多,不去親身感受,也是紙上談兵。
莊內其餘人,大多抱著看熱鬨的心態。
揣測她不過是個內宅出身的奶孃,得了大夫人器重,來莊裡擺擺主家架子罷了。
過幾日定然會嫌養蠶的活兒臟累,打道回府。
冇想到,次日一早,柳聞鶯便換上一身耐臟的素布短衣,來到蠶房。
蠶房內乾溼得當,氤氳著桑葉特有的清苦香,還有蠶啃食桑葉的沙沙聲,如春雨落瓦般。
幾個蠶娘見她進來,連忙放下手中活計,上前恭迎行禮。
柳聞鶯擺手,示意她們不必多禮。
她緩步走過一排排竹匾,層層疊疊,匾中白胖的春蠶昂首啃食嫩葉。
柳聞鶯看過之後道:“先前鬨僵病,十之七八的蠶都死了,如今活下來的這些,瞧著也弱。”
蠶娘們以為她是來拿喬的,立即眼觀鼻鼻觀心。
柳聞鶯卻轉向她們,語氣溫和:“你們養蠶多年,這方麵的技藝我比不上,想問問你們可有什麼法子,能讓春蠶數量儘快補回來?”
蠶娘見她認真,好說話,神色也鬆緩了些。
“法子有是有,就是費工夫。”
“說吧。”
“得挑健壯的蠶留種,等吐絲結繭後,選最飽滿的繭子留作蠶種,來年開春孵出蟻蠶,再精心養著……”
柳聞鶯不時問幾句,那蠶娘也都回答。
說著說著,蠶孃的膽子大了些,語氣也自然,末了還補充道:
“娘子,養蠶的活兒又臟又累,你還是先回去吧。”
柳聞鶯搖頭,“我雖未養過蠶,可養蠶與養孩子,道理應是相通的。”
“孩子我能養好,蠶未必不能養好。”
柳聞鶯微微欠身,誠懇道:“今後,還請你們多多賜教。”
蠶娘們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柳聞鶯也不逞口舌之快,放下身段,沉心學習。
旁人嫌蠶房氣味難聞,避之不及,她一待就是一整天。
蠶寶寶稍有蔫軟,她便翻查桑葉,試探溫度,那份緊張比蠶娘們更甚。
有人私下嘀咕,說她年紀輕,又是奶孃出身,也就隻會伺候小東西。
話傳到柳聞鶯耳朵裡,柳聞鶯不在意。
她本就是從細微之處見功夫的人,孩子要精心養,蠶寶寶亦要精心養,道理是相通的。
幾日下來,她已摸清蠶的生長要點。
最大的癥結,果然還在桑葉上。
張管事貪墨施肥銀錢,桑田貧瘠,葉質不佳,蠶蟲自然體弱多病。
這日午後,溫靜舒的書信到了。
信中所說,張管事按公府規矩重責四十板,扭送衙門。
又道織雲莊莊頭一職空缺,命柳聞鶯暫代,全權打理莊子事務。
柳聞鶯欣然接受,擔任莊頭,意味著她有了名正言順的調遣之權。
要帶領莊子回正軌,有權力纔有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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