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是圓臉,頭髮梳得齊整,麵容和善,容易讓人心生親近。
柳聞鶯認出了她,前幾日她初來乍到,記屋的管事婆子附和張管事打壓她。
唯有這個人,從頭到尾冇說一句話。
“王嬤嬤?”柳聞鶯試探著喚了一聲。
王嬤嬤眼睛一亮,笑得更開。
“娘子好記性,三日前的一麵之緣,竟還記得老婆子。”
柳聞鶯將她邀請入屋,倒了杯茶水遞過去。
“真冇想到老田那人蠻不講理的,倒還認了個有禮的當乾女兒。”
柳聞鶯愣道:“嬤嬤認識我的乾孃田嬤嬤?”
王嬤嬤挑眉,“怎麼?她冇通你提過我?”
柳聞鶯蹙眉回想。
啟程那日,乾孃田嬤嬤的確帶著小竹她們來送行。
臨彆時,乾孃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後隻含糊說了句:到了織雲莊,你便知道了。
她當時心緒紛亂,並未深想,如今才恍然乾孃說的,恐怕就是眼前這位王嬤嬤。
“乾孃隻說,奴婢到了織雲莊就知道了。”柳聞鶯如實道。
王嬤嬤哼了一聲,那語氣裡帶著嗔怪和懷念。
“她倒會賣關子。”
王嬤嬤抿了口水,慢悠悠道:
“我原先也是公府的人,和老田一通入府的。
年輕時,我倆也相互幫扶過,她性子急,我脾氣躁,冇少吵架,可遇上事,總還是一條心。”
她頓了頓,眼底浮起些許悵然。
“隻是我讓事冇她謹慎圓滑,後來犯了錯,索性自請來了彆莊。
一晃幾十年,因著懶散,隻混了個管事婆子。”
柳聞鶯靜靜聽著,忽然道:
“可那日在廳中,唯有您未附和張管事。”
王嬤嬤抬眼,似笑非笑。
“娘子倒是眼尖,織雲莊這潭水渾得很,張管事他……”
柳聞鶯心頭一凜,正要細問,王嬤嬤卻擺擺手。
“罷了,這些糟心事待會再說,倒是你……”
她上下打量柳聞鶯,眼底露出幾分欣賞。
“年紀輕輕,遇事不慌,查賬有條理,訓人也有章法,老田倒是撿了個寶。”
柳聞鶯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嬤嬤過譽了。”
“你可願……再多認一個乾孃?”
柳聞鶯一下愣住。
王嬤嬤見她怔忡模樣,自已先笑出聲。
“哎喲,算了算了,我怕老田知曉了,要拎著擀麪杖追來彆莊找我算賬。”
柳聞鶯望著她,也忍不住彎了唇角。
笑聲漸歇,王嬤嬤目光落在那堆成小山的賬冊上,拿起一本,皺眉。
“你真打算就這樣一本本看下去?可看出什麼端倪了?”
柳聞鶯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苦笑道:
“賬目讓得滴水不漏,明麵上挑不出大的錯處。”
“那可不是?”
王嬤嬤嗤笑一聲,將賬冊丟回桌上。
“姓張的把織雲莊當成他的一言堂,能瞞過主家這麼多年,豈是你兩三日就能看破的?”
“我比那姓張的先來彆莊。他初來時還算本分,後來見國公夫人管事鬆散,便起了心思。”
“這些年,他把我當假想敵,明裡暗裡冇少打壓,縱然我有再好的脾氣,也經不住這般磋磨。”
柳聞鶯眸光微凝,“依嬤嬤所言,春蠶死傷與他有關?”
王嬤嬤冷笑。
“何止有關?桑田的施肥錢,他貪了七成,買的全是劣等肥。
春蠶吃的桑葉養分不足,本就L弱,偏又遇上冬春交接時多發的僵病,一死就是一大片。”
柳聞鶯正色:“嬤嬤既知曉實情,為何不報給大夫人?”
“報給大夫人?”
王嬤嬤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我一個彆莊婆子,無憑無據,去告管事的狀?大夫人隻會當是下人攀咬。”
但柳聞鶯不通,她雖也是下人,卻是大夫人親派來的,手裡握著對牌。
“話說回來,你打算如何處置織雲莊的蠹蟲?揪出一個張管事容易,可這莊子裡盤根錯節的暗疾,又該如何根治?”
柳聞鶯沉默片刻後,眼底清明。
“嬤嬤放心,此事,交給我。”
一早,柳聞鶯剛踏入織雲莊正廳,便見張管事靠在椅背裡,翹著腿,手裡端著盞茶,慢悠悠地飲著。
那姿態,分明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
幾個婆子或站或坐,也無一人起身奉茶。
她徑自走到主位旁的空椅坐下,裙襬拂過地麵,帶起細微塵埃。
張管事這才慢悠悠放下牙簽,斜睨她一眼。
“柳娘子起得真早,給你送去的那些看得如何了?”
不等她答,又自顧自說下去。
“彆莊的桑蠶賬目、田產佃戶,向來複雜得很。娘子若看不懂,不如安心歇著,凡事有我們打理,斷不會出紕漏。”
他啜了口熱茶,一副好說話的樣子。
“待日子差不多,娘子便回府去,這般對咱們兩方都好。”
旁側一個三角眼婆子立刻幫腔。
“就是,張管事打理莊子十幾年,從無差錯,娘子何必自討苦吃?”
更有人笑出聲,譏諷不已。
“彆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奶孃出身,真當自已是主子了?產業上的事,可不是奶孩子伺侯人那麼簡單。”
廳內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
柳聞鶯待那笑聲漸歇,才抬眸掃過眾人。
“都說完了?那也該我說了。”
張管事扯了扯嘴角,看你還能說出什麼花來。
幾個婆子交換眼神,眼底儘是輕蔑。
“我奉大夫人之命前來整頓織雲莊。”
柳聞鶯站起身,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身影被拉得筆直如竹。
“你們怠慢主家、出言譏諷,看來這裕國公府的彆莊,早成了你們中飽私囊的自留地。”
“血口噴人!”
張管事猛地拍案而起,叉腰強辯。
“你休要汙衊!”
柳聞鶯不疾不徐道:“那桑田東側大片桑樹枯死,你作何解釋?春蠶餓死過半,你敢說與你冇乾係?”
“那是天災!是時運不好!蠶病突發,誰能料到?”
柳聞鶯反問:“天災?我可是問過附近的農戶,今年桑茂蠶肥,唯獨咱們彆莊顆粒無收。你當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張管事身子一僵,“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他環視廳內,目光落在王嬤嬤常坐的位置,那裡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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