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在特需部的護士站第二次見到蘇婉的。那天上午他以“瞭解患者用藥反饋”的名義在九樓轉了一圈,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裝模作樣地記錄著什麽。其實他什麽都不需要記,他需要的是找人說話。特需部的護士有三個,輪班倒,他在護士站蹲了半個小時,終於等到了蘇婉。她從一間病房裏出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幾個棕色玻璃瓶和用過的注射器。她走路的姿勢跟上次一樣,腳步很快,腰板很直,白大褂的下擺在膝蓋處輕輕擺動,像一個在戰場上穿梭的士兵。
“蘇護士長。”陸沉迎上去。
蘇婉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上次一樣,銳利的,像一把手術刀。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笑,沒有不笑,隻是抿著,像一個人在克製什麽。
“有事?”她問。
“想瞭解一下患者對藥物的反應。劉院長讓我多跟臨床的同事溝通。”陸沉晃了晃手裏的筆記本,上麵寫了幾行字,都是他編的。
蘇婉看著他,看了兩秒鍾。然後她端著托盤走進了護士站,把東西放進指定的位置,洗了手,在椅子上坐下來,開始翻桌上的病曆。她沒有看陸沉,也沒有說話。她的意思很明確——你走吧,我沒空理你。陸沉沒有走。他站在護士站外麵,靠著牆,等著。走廊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米色的牆上,把一切照得很柔和。遠處有一間病房的門開著,傳來電視的聲音,是一個綜藝節目,觀眾在笑,笑聲很大,很假。
蘇婉翻了幾頁病曆,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陸沉。
“你還在這裏?”她說。
“我在等你有空。”
“我很忙。”
“我知道。所以我等著。”
蘇婉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裏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敵意,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一個人正在判斷另一個人值不值得信任的那種審視。她低下頭,繼續翻病曆。翻了大概一分鍾,合上資料夾,站起來,走到護士站門口。
“跟我來。”她說。聲音很低,低到隻有陸沉能聽到。
她帶著他穿過走廊,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標著“庫房”的門。裏麵不大,三麵牆都是貨架,架子上擺滿了輸液器、紗布、消毒液、手套。沒有窗戶,隻有一盞日光燈在天花板上嗡嗡地響,白光一閃一閃的。蘇婉關上門,靠在貨架上,雙手抱胸,看著陸沉。
“你是誰?”她問。聲音還是那麽低,但語氣變了,不再是護士對醫藥代表的語氣,是人對人的語氣。
“康源生物的醫藥代表。”陸沉說。
“你不是。”蘇婉的眼睛眯了一下,“我在這家醫院幹了八年,見過的醫藥代表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他們來了就笑,就遞名片,就請吃飯,就問‘蘇護士長,您看我們這個產品能不能多推推’。你不笑,你不遞名片,你不請吃飯,你不問‘能不能多推推’。你問的是‘患者對藥物的反應’。你不是來賣藥的,你是來查藥的。”
陸沉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一種冷靜的、清醒的、像一個人知道自己站在懸崖邊上但還是要往前走的那種亮。
“你知道這個療法有問題。”陸沉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蘇婉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不是恐懼,是一種“終於有人說了”的緊張。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沒說。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很瘦,骨節很粗,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種繃了太久的東西突然被觸碰之後、身體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的那種抖。
“你是誰?”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叫陸沉。我不是醫藥代表。我在查這個療法的真相。”
蘇婉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血絲,眼袋很重,像很久沒睡過覺的人。她看著陸沉,看了大概五秒鍾。然後她轉過身,從貨架最底層的角落裏拉出一個紙箱,紙箱上貼著“過期標簽”的貼紙,看起來很舊,像是被遺忘在這裏很久了。她開啟紙箱,從裏麵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邊角已經磨毛了。她把信封遞給陸沉。
“你看看這個。”她說。
陸沉開啟信封。裏麵是一遝A4紙,影印件的影印件,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第一頁是一份病曆的首頁,患者姓名陳某,年齡五十八歲,診斷肺癌晚期。治療記錄那一欄寫著“免疫啟用療法”,旁邊有一個手寫的問號,鉛筆的,很輕,像怕被人看到。他翻到第二頁,是同一份病曆的病理報告。報告日期是患者入院當天,診斷結論寫著“肺腺癌IV期,伴骨轉移”。報告下麵有一個手寫的批註,紅筆的,字跡潦草——“與原報告不符。原報告:無骨轉移。”他翻到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是病曆的影印件,每一頁上都有手寫的批註。有的寫“死亡日期比預期早3個月”,有的寫“病理報告被修改”,有的寫“家屬不知道真實病情”。批註的字跡有鉛筆的,有圓珠筆的,有紅筆的,看得出不是同一天寫的,有些已經褪色了,像是很久以前寫的。
陸沉抬起頭,看著蘇婉。
“這些是你整理的?”
蘇婉點了點頭。“從去年開始。我發現不對之後,就開始留底。每次看到可疑的病曆,我就影印一份,帶回家,慢慢看。看完了,寫批註,存起來。”她的聲音很平,很輕,像一個人在說一件已經說過很多遍、已經不需要情緒的事情了。“一開始我隻是覺得奇怪。這個療法號稱‘免疫啟用’,但我看到的病人,死得比預期的快得多。一個肺癌晚期的病人,如果不治療,平均存活期是六到八個月。接受化療的病人,有的能活一年,有的能活兩年。但接受‘免疫啟用療法’的病人,大部分在四到六個月內就死了。不是比化療快,是比不治療還快。”
她停了一下。日光燈閃了閃,嗡嗡聲更響了。
“我翻看了病人的病曆,發現病理報告被改過。入院時的診斷,跟治療前的診斷,不一樣。有的從‘無轉移’改成了‘有轉移’,有的從‘早期’改成了‘晚期’,有的從‘對化療敏感’改成了‘對化療不敏感’。診斷改重了,病人的病情看起來更嚴重了。病情更嚴重,治療失敗就更合理了。病人死了,不是因為藥有問題,是因為病太重了。”
“你去找過劉誌遠?”陸沉問。
“找過。”蘇婉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幾乎聽不見。“去年八月,我整理了幾份可疑的病曆,去找他。我說‘劉院長,這些病人的病曆好像有問題’。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氣,不是緊張,是一種‘你算什麽東西,也配來質疑我’的輕蔑。他說‘蘇護士長,你不懂醫學,不要亂說。這些病人的病情本來就重,死亡是正常的。你不要疑神疑鬼,好好工作’。”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不抖了,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像在壓著什麽東西。
“我沒有再找他。我知道找他沒用。他是院長,是博士,是專家。我隻是一個護士長。我的話,沒有人會信。”她抬起頭,看著陸沉。“但我沒有停下來。我繼續留底,繼續整理,繼續等。等一個人來問這些問題。”
陸沉把信封摺好,放進口袋裏。
“這些影印件,我能帶走嗎?”
蘇婉點了點頭。“本來就是留給你的。”
“你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蘇婉的目光很直,像一把刀。“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背後是誰。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你是唯一一個問了這些問題的人。”
陸沉看著她,看了兩秒鍾。她的眼睛很紅,但沒有淚。她已經過了會流淚的階段了。她現在隻剩下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原始的、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知道下麵是什麽、但還是想跳下去看看的那種衝動。
“蘇護士長,”陸沉說,“你不怕嗎?這些東西如果被劉誌遠知道,你會被開除。你的護士執照可能會被吊銷。你在這行幹不下去了。”
蘇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一個吃了太多年苦的人已經忘了甜是什麽味道。“我怕。我怕了兩年了。每天上班都怕,怕看到新的病人進來,怕看到舊的病人死去,怕看到他們的家屬送錦旗,怕聽到他們說‘謝謝劉院長’。我怕的不是被開除,怕的是有一天我不怕了。怕的是我習慣了,麻木了,覺得‘反正就是這樣,改不了的’。”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暖黃色燈光湧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你能查下去嗎?”她問。
陸沉走到門口,站在她麵前。
“我正在查。”
蘇婉看著他,點了點頭。她走出庫房,腳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擺在膝蓋處輕輕擺動。她走過走廊,走過護士站,走過一間間病房,消失在走廊盡頭。陸沉站在庫房門口,手裏握著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很沉,像一塊磚頭。這是蘇婉用兩年的恐懼壘起來的磚頭。她把它交給了他。他不能讓它碎。
他把信封放進口袋裏,走回走廊。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米色的牆上。他走過護士站,裏麵的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寫東西。他走過那間老太太的病房,門開著,老太太不在床上,衛生間裏傳來水聲,她在洗漱。他聽到她在哼歌,一首老歌,他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熟悉,像是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地方聽過。
他走進電梯,按了“1”。電梯門關上了。鏡麵牆壁上映出他的臉——白襯衫,工牌,眼袋很重,嘴唇幹裂。他看著那張臉,想起了蘇婉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她等了他兩年。他不知道她是怎麽熬過來的,不知道她每天看著病人死去是什麽感覺,不知道她每次在病曆上寫下批註時手會不會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她等了兩年,他不能讓她再等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走過大廳,走過前台。前台的小護士抬起頭,笑了笑,說了聲“慢走”。他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秋天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煙霧從嘴裏吐出來,在陽光下變成一團灰白色的霧,慢慢散開。
他掏出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蘇婉把證據給我了。兩年的病曆影印件。病理報告被改過,診斷被改重了,死亡時間比預期早。她去找過劉誌遠,劉誌遠讓她‘不要亂說’。”
鍾馗的回複:“她不怕?”
“怕。但她更怕有一天不怕了。”
鍾馗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行字:“你打算怎麽辦?”
“查。把證據鏈補全。藥企、資金、死亡資料。然後去找劉誌遠。”
“你去找他,他會認嗎?”
“不會。但證據會說話。”
陸沉把煙抽完,煙頭掐滅在台階上。他走下台階,走向停車場,找到自己的共享單車,騎上去。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騎得不快,腦子裏在轉——蘇婉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老太太的歌聲,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信封裏的影印件,字跡模糊,但每一個字都在說同一句話——有人死了,不該這麽死的。
他不會讓那些人白死。
他騎得更快了。風在耳邊呼嘯,像一個人的呼吸。很急,很重,像一個人在跑,在追,在趕一個來不及的約定。
他不能遲到。
因為有人在等他。
等了他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