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母親睡了，呼吸很輕，很均勻，像一條小河在流淌。陸沉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地鋪旁邊，坐下來，把膝上型電腦開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慘白慘白的。他從口袋裏掏出地府U盤，插進USB介麵，點開了鍾馗白天發來的那個加密資料夾。檔名是“瑞慈醫院_地府資料_完整版”。他點開，裏麵的內容比宣傳冊厚得多，比劉誌遠的介紹真實得多。
第一頁是死亡資料統計表。過去兩年，接受“免疫啟用療法”的患者共一百三十七人。一百三十七個癌症患者，花了一個療程二十八萬、兩個療程五十六萬、三個療程八十四萬，把一輩子的積蓄砸進這棟白色的大樓裏，換來了什麽？換來了幾行數字。陸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醫院對外公佈的資料——一年生存率百分之八十五，三年生存率百分之六十。這兩個數字他見過，在宣傳冊上，在網站上，在劉誌遠的PPT裏。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六十。聽起來很有希望。一百個人進去，八十五個人能活過一年，六十個人能活過三年。癌症患者看到這兩個數字，會怎麽想？會想“我有救了”。會想“這個錢花得值”。會想“劉院長真是好人”。會簽合同，會交錢，會住進那間像酒店一樣的病房，會喝下那碗女兒燉的雞湯，會笑著對家人說“媽沒事”。然後會死。
他往下翻，看到了地府資料庫裏的真實資料。一年生存率百分之五十三，三年生存率百分之十二。
他盯著這兩個數字，盯了很久。百分之五十三。一百三十七個人裏，隻有七十三個活過了一年。剩下的六十四個，在一年內死了。百分之十二。一百三十七個人裏，隻有十六個活過了三年。剩下的121個，在三年內死了。有些人死得快，有些人死得慢，但大部分人，都死了。不是死於癌症，是死於治療。但死亡證明上不會寫“死於治療”，死亡證明上寫的是“癌症晚期，多器官衰竭”。看起來很正常，很正常。癌症晚期病人，多器官衰竭，合情合理。沒有人會懷疑，沒有人會追問，沒有人會知道，是那個讓他們“不疼了”“精神好了”“能吃能睡了”的藥，殺死了他們。
陸沉把兩個表格並排放在螢幕上，左邊是醫院的資料，右邊是地府的資料。百分之八十五對百分之五十三，百分之六十對百分之十二。差距大到荒謬，荒謬到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這些數字，他不會相信有人敢這麽造假。但有人敢。而且不止一個人。劉誌遠敢，藥企敢，那個叫“Longevity”的海外賬戶敢。因為他們知道，沒有人會查。患者的家屬不會查，他們忙著感激。其他的醫院不會查，他們忙著賺錢。監管部門不會查，他們忙著開會。沒有人查，所以造假沒有成本。沒有成本，所以造假是理性的選擇。理性的選擇，就是殺人。
他翻到了第三頁。這一頁的標題是“醫院公佈資料定義說明”。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一年生存率——醫院的定義是“患者在接受治療後滿一年時仍然存活的比例”。但括號裏有一行小字：“存活包括帶瘤生存。”帶瘤生存——腫瘤還在，但患者還活著。這不算造假，這是行業慣例。但下麵的定義，就不一樣了。三年生存率——醫院的定義是“患者在接受治療後滿三年時仍然存活的比例”。同樣有帶瘤生存的說明，沒問題。但再看下去，他看到了一個他沒見過的指標——“感覺良好率”。醫院的定義是“患者在接受治療後一個月內自述‘感覺好轉’的比例”。他盯著“感覺良好率”這四個字，盯了很久。百分之八十五——不是一年生存率，是“感覺良好率”。宣傳冊上寫的“一年生存率85%”，實際上是“一個月內感覺好轉的比例”。把“一個月內感覺好轉”包裝成“一年生存”，把“感覺”包裝成“活”。這不是行業慣例，這是欺詐。
他把表格往下拉，看到了更詳細的資料。一百三十七個患者中，在一週內自述“感覺好轉”的有一百一十六個，占比百分之八十五。這百分之八十五，就是劉誌遠對外宣傳的“一年生存率”。在一個月內自述“感覺好轉”的有一百零三個，占比百分之七十五。但真正活過一年的，隻有七十三個。活過三年的，隻有十六個。感覺好轉，不等於活著。感覺好了，人死了。這是瑞慈醫院的“免疫啟用療法”——讓你在死之前，感覺良好。
他點開了第四頁。這一頁是死亡病例的真實死因分析。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第一個患者，王某某，五十二歲，肺癌晚期。接受“免疫啟用療法”三個療程，治療期間自述“疼痛減輕、精神狀態改善”。死亡時間，入院後第四個月。死亡證明上的死因：“癌症晚期，多器官衰竭。”地府資料庫裏的真實死因：“藥物加速癌細胞擴散。”第二個患者，李某某，四十七歲，乳腺癌。接受治療兩個療程，自述“能吃能睡，體重增加”。死亡時間，入院後第六個月。死亡證明：“癌症晚期，多器官衰竭。”地府資料：“藥物加速癌細胞擴散。”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他一個一個地看下去。每一個患者的死亡證明上都寫著“癌症晚期，多器官衰竭”。每一個患者的地府資料裏都寫著“藥物加速癌細胞擴散”。沒有例外。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藥不是治療癌症的，是加速死亡的。那些讓患者“感覺良好”的成分——激素、鎮痛劑——不是副作用，是設計好的。讓患者在死之前精神好、不疼、能吃能睡，讓家屬覺得“值了”，讓醫院收到錦旗，讓更多的患者走進來，花更多的錢，死得更快。這是一個完美的商業模式。患者感覺好，家屬感激，醫院賺錢。沒有人知道是治療殺了人，因為患者本來就是癌症晚期，“早晚都會死”。早一個月，晚一個月，有什麽區別？家屬不會追究，因為他們覺得父親走得很安詳。醫生不會追究，因為他們覺得已經盡力了。監管部門不會追究，因為他們覺得“免疫啟用療法”是一個“創新”。沒有人追究，所以沒有人停。
陸沉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燈管還是壞的，房間裏很暗。但他不需要燈了。他已經習慣了黑暗。在黑暗裏，他能看得更清楚。他看到了那個老太太的笑臉——紅潤的，發亮的，像塗了一層蠟。他聽到了她說的話——“不疼了，能吃能睡。”她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知道是那些讓她“感覺良好”的藥在殺死她，不知道她的女兒正在為一場騙局買單。她什麽都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疼了。她覺得值了。她笑著，感激著，走向死亡。
他拿起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這不是醫療事故。這是謀殺。”
鍾馗的回複來得很快：“你才意識到？”
陸沉看著這行字，沒有回複。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那根光線，窗簾縫裏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那根線很細，很亮，像一把手術刀的刀刃。他想起劉誌遠的手術刀——也許他親自做過手術，也許他已經很久沒做了，也許他的手已經生了，但他的刀還在，在手術台上，在患者的身體裏。那把刀不是為了切掉腫瘤，是為了讓患者在死之前“感覺良好”。
他又發了一條訊息：“一百三十七個人，一年內死了六十四個。三年內死了一百二十一個。死亡證明上寫的是‘癌症晚期，多器官衰竭’。地府資料顯示是‘藥物加速癌細胞擴散’。這種藥不是治療癌症的，是加速死亡的。激素讓人精神好，鎮痛劑讓人不疼，免疫抑製劑讓癌細胞瘋長。患者在‘感覺良好’的狀態下迅速走向死亡。”
鍾馗的回複：“藥物的成分，地府法務團隊已經分析過了。大劑量地塞米鬆，強效阿片類鎮痛劑，加上一種未經批準的免疫抑製劑。地塞米鬆讓患者在短期內‘精神振奮’，阿片類讓患者‘不疼’，免疫抑製劑讓患者的免疫係統‘關閉’。癌細胞沒有了免疫係統的壓製，擴散速度是正常情況下的三到五倍。患者不是死於癌症，是死於免疫係統被關閉。”
陸沉看著這行字。“三到五倍。”不是快一點，是快三到五倍。一個本來還能活一年的患者，接受“免疫啟用療法”後，隻能活三到四個月。患者和家屬不知道，他們以為“不疼了”“精神好了”是好轉的跡象。他們不知道那是死亡加速的訊號。他們笑著，感激著，送錦旗，發朋友圈，推薦給病友。更多的人來了，更多的人死了。更多的人笑著，更多的人感激著。
陸沉放下手機，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水還在滴，嗒，嗒，嗒。他聽著那個聲音，聽了好久。一百三十七個人。六十四個。一百二十一個。這些數字在他的腦子裏轉，像一個永遠停不下來的陀螺。他不知道那個老太太是這六十四個裏的一個，還是那十六個裏的一個。他不知道她還能活多久，不知道她的女兒什麽時候會發現真相，不知道她會不會也在“感覺良好”中走向死亡。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很薄，秋天已經不夠用了。冷就冷吧。冷一點不會死。但那些患者在死之前，連冷都感覺不到。因為鎮痛劑把一切都蓋住了——疼痛、恐懼、真相。他們在溫暖的、舒適的、像酒店一樣的病房裏，在“感覺良好”的狀態下，慢慢地、安詳地死去。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一個老太太在說話——“媽好著呢！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她在笑，笑得很開心。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他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她。
他隻知道一件事——他會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直到那些笑臉背後的真相被揭開，直到劉誌遠的錦旗被一麵一麵地摘下來，直到那棟白色大樓裏的燈一盞一盞地滅掉。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不會停。不會停。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我要藥企的資料。康源生物。它的法人，股東，資金流水。全部。”
鍾馗的回複：“明天。”
陸沉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麵，閉上眼睛。水還在滴，嗒，嗒，嗒。他聽著那個聲音，聽著聽著，聲音變了。不再是水滴落在塑料盆裏的聲音，是老太太的笑聲，一串一串的，像鈴鐺。她在笑，她在說“媽沒事”。她在視訊通話裏對女兒說“媽好著呢”。
她在笑。
他笑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她快要死了。
而他，可能是唯一一個知道的人。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涼的，涼的貼在他的臉上，像一塊冰。他在涼意中，慢慢睡著了。沒有做夢。或者做了，但醒來之後什麽都不記得了。隻記得一個數字。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七個人，一百三十七條命，一百三十七個被包裝成“希望”的死亡。
他要讓他們不白死。
這是他欠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