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睜開眼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四周是灰色的。不是那種陰天的灰,不是霧霾的灰,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像放了太久的骨灰一樣的灰白色。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但顏色不對,像褪色的照片。
他站在一座城門前。
不是城門,更像是一個收費站。巨大的拱形建築橫跨在一條寬闊的路上,上麵嵌著三個LED大字,紅色的,一閃一閃——“鬼門關”。
陸沉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五秒鍾,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我是在做夢。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不疼。
果然是夢。
他鬆了一口氣,轉身想走。但身後什麽都沒有——沒有路,沒有光,隻有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他往霧裏走了幾步,霧氣越來越濃,濃到看不見自己的腳。他停下,轉身,城門還在原地。
他走不出去。
“別費勁了。”一個聲音從霧裏傳出來,“這不是夢。或者說,是夢,但你醒不了。”
陸沉回過頭。
一個男人從城門裏走出來。黑臉,大鬍子,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拉鏈拉到胸口,裏麵是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嘴裏叼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灰白色的霧氣裏格外刺眼。
“你是誰?”
“你覺得我是誰?”男人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腦子裏現在蹦出來的第一個名字,說出來。”
“……鍾馗。”
“猜對了。可惜沒有獎。”鍾馗吐了一口煙,煙霧在空氣中凝成一個骷髏頭的形狀,然後散了,“跟我走。”
鍾馗轉身往城門裏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回響。陸沉站在原地沒動。
“我說了,跟我走。”
“你先說清楚,這是什麽地方。”
鍾馗停下來,回頭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小學生。“鬼門關。過了這道關就是地府。你死了,明白嗎?”
“我沒死。”
“現在是沒死。”鍾馗彈了彈煙灰,“但你快死了。我隻是在你‘快要死’的那一瞬間把你拉住了。你現在介於活著和死了之間——醫學上叫瀕死體驗,地府叫‘半隻腳在門檻上’。”
陸沉想起來了。
他今天帶客戶看了那套房子,回了店裏,老劉罵了他一頓,然後他坐在工位上,閉上眼睛。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怎麽了?”
“肝硬化並發症。你的肝已經快不行了,你的身體在告訴你——撐不住了。”鍾馗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你現在還沒死,因為我把你叫來了。有問題嗎?”
“有。你為什麽叫我?”
“因為你被選中了。”鍾馗說,“現在能走了嗎?還是你想在這站著聊到真的死掉?”
陸沉跟著鍾馗走過鬼門關。
他以為地府會是傳說中的樣子——奈何橋、孟婆湯、忘川河、彼岸花。黑白色的,陰森森的,到處都是鬼哭狼嚎。
但眼前的東西讓他愣了一下。
一棟樓。
不是古建築,不是宮殿,是一棟現代風格的大樓。玻璃幕牆,不鏽鋼門框,門口立著一個LED顯示屏,滾動播放著各種通知。大樓前麵的廣場上,站著幾十個人——不,幾十個鬼。他們排著隊,手裏拿著號牌,表情麻木,像在銀行等叫號。
大樓正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電子屏,紅色的字滾動著:
“今日死亡配額已用完。未分配者請取號排隊,預計等待時間:72小時。”
陸沉盯著那塊螢幕看了好幾秒。
“死亡配額?”
“每天能死的人是有上限的。”鍾馗帶著他往大樓裏走,“人口太多,編製不夠,收不過來。你們人間有擁堵,我們地府也有。隻不過你們堵的是車,我們堵的是死人。”
他們走進大樓。一樓是個大廳,像政務服務中心,一個個視窗後麵坐著穿製服的工作人員,玻璃上貼著標簽——“投胎登記”“功過覈定”“刑期執行”。每個視窗前都排著長隊,隊伍裏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打電話(陸沉不知道死人給誰打電話),有的蹲在地上抽煙。
鍾馗沒在大廳停留,帶著他上了電梯。電梯按鍵上寫著“-1”到“-18”,鍾馗按了“-7”。
“地府有十八層,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十八層地獄。”鍾馗說,“-1到-6是行政辦公區,-7是特別行動司,-8到-12是羈押區,-13以下纔是刑罰區。現在的人罪孽沒那麽重,-13以下基本空著,偶爾有幾個殺豬盤的主犯下來住幾天。”
電梯門開了。
走廊很窄,燈光是暖黃色的,牆上貼著“嚴禁吸煙”的標誌。鍾馗叼著煙走過標誌,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門後麵是一間辦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辦公桌上堆滿了A4紙,一個煙灰缸裏插滿了煙頭,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個陸沉看不懂的係統界麵。牆上貼著一張海報,上麵寫著:“今日工作不努力,明日努力投胎去。”
鍾馗在辦公椅上坐下,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從桌上的紙堆裏抽出一摞A4紙,甩到陸沉麵前。
“看看這個。”
陸沉拿起那摞紙。
第一頁是一張表格,標題是“康寧養老院·近三年死亡人員統計”。表格裏列著一個個名字、年齡、死亡時間、死亡原因。他掃了一眼,死亡原因那一欄,寫得最多的是三個字——“自然死亡”。
他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一張對比表,左邊是康寧養老院的資料,右邊是全國養老院的平均資料。他看不太懂那些數字,但有一行字被紅筆圈了出來,非常醒目:
器官捐贈比例:康寧養老院 47倍 vs 行業平均 1倍
“47倍?”陸沉抬頭看鍾馗。
“不隻是47倍的問題。”鍾馗又從桌上抽出一張紙,“你看這個。”
陸沉接過來。這是一張更詳細的表格,列出了康寧養老院過去三年死亡的83個人的詳細資訊。每個人的名字後麵,除了死亡時間和原因,還多了一欄——“器官捐獻情況”。
他一個一個看下去。
張某某,76歲,自然死亡,捐獻器官:心髒、肝髒、腎髒(雙側)
李某某,81歲,自然死亡,捐獻器官:角膜(雙側)、腎髒(單側)
王某某,69歲,自然死亡,捐獻器官:肝髒、胰腺
……
83個人,有71個人捐獻了器官。而根據表格下麵的小字注釋,全國養老院的平均器官捐獻率,不到2%。
“這不對吧?”陸沉說。
“當然不對。”鍾馗又點了一根煙,“一個養老院的老人,平均年齡75歲以上,多數有慢性病,器官質量根本達不到捐獻標準。但康寧養老院過去三年‘捐獻’出去的器官,全部通過了質量檢測,全部被移植到了患者體內。”
“怎麽做到的?”
“這就是我要你查的事。”
陸沉把表格放下,看著鍾馗。
“我還是沒搞明白。這跟我有什麽關係?我又不是警察,不是記者,不是醫生。我就是個賣房子的。”
“我知道你是賣房子的。”鍾馗說,“地府選人,不看職業,看命。”
“看什麽命?”
“看你快死了的命。”鍾馗吐了口煙,“你以為我把你叫來,是因為你特別優秀?不是。是因為你隻剩三個月的命了。一個快死的人,不會怕死。或者說,怕也沒用。”
陸沉沉默了。
“三個月?”
“三個月零七天。精確到天,地府的係統算的,誤差不超過十二小時。”鍾馗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推到陸沉麵前,“你的生死簿截圖。自己看。”
陸沉低頭看那張紙。
那是一張類似體檢報告的東西,最上麵是他的名字和照片(照片用的是他身份證上的那張,拍得很醜)。中間是一堆他看不懂的資料和程式碼,最下麵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陽壽剩餘:94天
死因:肝硬化失代償期,並發多器官功能衰竭
備注:死法很難看,建議提前做好準備
“死法很難看”這五個字,讓陸沉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母親。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她蠟黃的臉,想起她笑著說“媽不想治了”。
“我母親……”
“你母親的生死簿,我暫時不能給你看。”鍾馗打斷他,“但可以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母親還有機會。她需要換肝,隻要找到合適的肝源,她可以多活十年以上。”
“肝源要六十萬。”
“錢的事,後麵再說。”鍾馗把桌上的紙攏了攏,敲了敲桌麵,“現在回到正題。康寧養老院,83條命,71個器官。這個案子,地府要查,但查不了。”
“為什麽查不了?”
“因為查案的鬼差,進不了養老院。”鍾馗的表情嚴肅了一些,“養老院的‘死氣’太重了。鬼差是死人,進了那種地方,會被死氣同化,變成沒有意識的遊魂。我們需要一個活人進去。”
“所以你們選了我。”
“你是最合適的人選。第一,你快死了,給了你任務你才會拚命。第二,你是房產中介,能名正言順地接觸養老院——那套特價房就是敲門磚。第三,你沒有老婆孩子,死了沒人鬧。”
“……你們調查過我?”
“地府有所有人的檔案。”鍾馗說,“你初中偷過同學的遊戲機,高中談過三個女朋友,大學掛過兩科,工作第一年偷拿過公司的辦公用品。要我把細節也說出來嗎?”
“不用了。”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暖黃色的燈光照得他眼睛發酸,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如果我幫你們查這個案子,我能得到什麽?”
“一年陽壽。”
“一年?”
“查完這個案子,續一年。一年之後,再查下一個,再續一年。”鍾馗說,“隻要你一直查下去,你就一直不會死。”
“一直查下去?你們有多少案子?”
鍾馗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窗外不是風景,而是一堵灰色的牆,牆上用白漆刷著一行字:“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地府現在的案子,多到查不完。”鍾馗的聲音低了一些,“壽命走私、器官買賣、資料篡改、陰陽勾結……你以為康寧養老院是孤例?不是。這隻是冰山一角。”
他轉過身,看著陸沉。
“我需要一個‘活子’——一個活著的人,在地府和人間之間來回走。你能看到鬼差看不到的東西,你能去鬼差去不了的地方。你是我們的眼睛。”
陸沉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電腦風扇轉動的嗡嗡聲。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一個倒計時的鍾擺。
“如果我不幹呢?”
“那你就回家,該吃吃該喝喝,三個月後等死。”鍾馗說,“你母親的肝源,地府不會管。你的葬禮,地府也不會派人參加。”
“你們這是威脅。”
“不是威脅,是交易。”鍾馗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地府不是慈善機構。我們給你命,你給我們幹活。公平合理。”
陸沉看著桌上那摞A4紙。83個人的名字,71個被摘走的器官。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養老院隔壁聽到的那個哭聲。
沙啞的,壓抑的,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掙紮。
他又想起母親的照片。她在病房裏對著他笑,頭發白了一半。
“我考慮考慮。”他說。
鍾馗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扔給陸沉。黑色的,上麵印著一個白色的“冥”字,下麵有一行小字:“想好了聯係我。”
陸沉把名片揣進兜裏。
鍾馗打了個響指。
陸沉眼前的畫麵開始模糊。辦公室、桌子、檔案、鍾馗的黑臉,都像被水泡開的墨跡一樣,慢慢化開。他聽到鍾馗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堵牆:
“記住,你隻有三個月。想好了就聯係我。想不好——就算了。”
陸沉睜開眼。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不是店裏——他什麽時候回的家?他完全不記得。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掐過的紅印,還在。
不是夢。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他拿起來,螢幕上顯示著“醫院”兩個字。
他接了。
“陸沉嗎?我是護士小周。你母親剛才病情加重了,吐了很多血。我們已經做了緊急處理,現在穩定了。但醫生說你最好盡快來一趟。”
“……我明天一早就去。”
“好。你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電話掛了。
陸沉躺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手機螢幕還亮著,屏保上母親在對他笑。
94天。
他還有94天。
他拿起手機,翻到相簿,找到今天拍的養老院的照片。灰白色的外牆,鐵柵欄門,院子裏有幾棵樹。
83個死人。71個被摘走的器官。
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耳邊又響起那個哭聲。
沙啞的,壓抑的,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嗚咽。
這次他知道那不是養老院的老人。
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