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煙掐滅在店門口的垃圾桶上。
手機震了。
“陸沉是吧？我在你們店門口，約了看那套特價房。”
“馬上到。”
他回頭看了一眼店裏——老劉正趴在桌子上算賬，禿頂在日光燈下反著光。這個點店裏沒人，老周出去帶看了，前台小姑娘在刷短視訊。房產中介這一行，週六最忙，週日看命。
陸沉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門口停著一輛白色本田，車牌他認識——店裏的“公車”，專門用來帶看的。老劉摳門，加油要票，超速自費，剮蹭從工資扣。陸沉發動車，空調吹出來一股黴味，他開了窗。
客戶在店門口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二十七八歲，穿著得體。男的背雙肩包，女的拎著一杯奶茶。
“陸沉是吧？”男的伸出手，“我姓林，叫我小林就行。這是我老婆。”
陸沉握了一下：“走吧，上車說。”
車開出去三分鍾，他才知道這倆人不是本地人。小林在開發區上班，搞硬體的，媳婦是會計，倆人租房子住了三年，攢了四十多萬首付，想在市區買一套兩居室。
“首付四十萬，總價預算一百二左右。”小林說，“這個價位的房子，我看網上掛的不多。”
陸沉沒接話。
從店到那套房子，開車十五分鍾。他故意繞了一條路，經過商業街和公園，把最好的一麵給客戶看。這是中介的基本功——先給客戶看好的，再看差的，這樣差的也能賣出去。
但這套房子不需要繞路。
因為不管怎麽繞，最後都要經過那個地方。
車拐進一條窄巷子，兩邊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區，外牆刷過一遍新漆，但遮不住底下的裂紋和黴斑。路兩邊停滿了車，隻剩一條車道。陸沉開得很慢，後視鏡幾乎擦著旁邊的後視鏡。
“這小區有點老啊。”小林媳婦說。
“九八年的房子，框架結構，質量比現在的新房好。”陸沉說。
這是真話。但真話有時候也是廢話——房子質量再好，你也得住進去才知道。
車停在一棟七層老樓下麵。陸沉熄了火，指了指旁邊那棟樓：“就是這套，四樓，南北通透。”
小林媳婦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們上樓。樓道裏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黴味，不是油煙味，是一種老房子特有的、混著灰塵和時間的味道。聲控燈壞了兩個，三樓拐角黑漆漆的，小林媳婦開啟手機手電筒。
四樓到了。兩戶門對門，左邊401，右邊402。
陸沉掏出鑰匙開了401的門。
四十五平米，兩室一廳，簡裝。客廳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地板上鋪著一層灰。臥室不大，主臥放一張一米五的床就滿了。廚房和衛生間都小，兩個人轉身都費勁。
但格局不差。方方正正，沒有浪費的麵積。
小林在屋裏轉了一圈，開啟窗戶看了看外麵，又去廚房擰了擰水龍頭。他媳婦站在臥室裏，沒動。
“這套房多少錢？”小林問。
“九十六萬。”
“掛牌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陸沉說。
他沒說兩年。這個不能說。
小林又轉了一圈，在客廳陽台上站了一會兒。陽台朝南，能看到對麵那棟樓的樓頂，再遠一點是幾棵老槐樹，樹冠很大，夏天應該挺涼快。
“位置還行，離我公司地鐵四站路。”小林說，“就是房子老了點，裝修也要重做。”
陸沉點頭。客戶說“還行”，就是“想買但想壓價”。客戶說“再看看”，就是“不買”。這是行規，寫在每個中介的血裏。
“價格能談嗎？”小林媳婦從臥室走出來。
“先看房子，價格後麵跟房主談。”陸沉說，“房主急用錢，價格應該能鬆動一些。”
“急用錢？”小林媳婦看著他，“為什麽這麽便宜？”
陸沉猶豫了零點幾秒。
這套房子的掛牌價是九十六萬。同小區同戶型的房子，成交價在一百一十萬到一百二十萬之間。便宜了二十多萬，在這個城市，夠一輛車的錢。
“房主家裏出了點事，需要現金。”陸沉說。
這是真話。房主確實出了事——房主的父親兩年前在這個房子裏去世了，房主覺得不吉利，想賣掉。但這不是“急用錢”，這是“賣不出去”。
小林媳婦沒再問。她走回臥室，站在窗戶前，往外看。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那是什麽？”
陸沉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
臥室的窗戶朝西，斜對麵就是那棟樓。
六層，灰白色外牆，院子不大，種著幾棵樹。鐵柵欄門上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康寧養老院”。
小林媳婦往後退了一步。
“這房子隔壁是養老院？”
“不算隔壁，隔了一條巷子。”陸沉說，“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
這是事實。他不能騙客戶，騙了也沒用，客戶回去一查地圖就知道了。
小林走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這個……”他看了看媳婦，又看了看陸沉，“養老院也沒什麽吧？老人嘛，又不會吵。”
“是沒什麽。”陸沉說。
但他知道不是沒什麽。
這套房子掛了兩年，帶看了四十多組客戶，沒有一個人買。原因就是對麵那個養老院。不是養老院本身有什麽問題——而是這個城市的每個中介都知道，康寧養老院旁邊那棟樓，有一套“不幹淨”的房子。
說“不幹淨”不是指鬼。
是指命。
陸沉正準備說點什麽轉移話題，隔壁傳來一陣聲音。
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壓抑的、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嗚咽。老年人的哭聲，沙啞，斷斷續續，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掙紮著點火。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下午，在這個四十五平米的空房子裏，聽得一清二楚。
小林媳婦的臉白了。
她把奶茶杯子攥得咯吱響，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小林也聽到了。他站在客廳中間，手插在兜裏，表情僵住了。
陸沉想說點什麽。想說“養老院嘛，老人情緒不穩定很正常”，想說“這跟房子沒關係”，想說“隔了一條巷子呢”。
但他沒說。
因為那個哭聲還在繼續。
一聲接一聲，像鈍刀子割肉。
“我們走吧。”小林媳婦說。
“再看看唄，纔看了……”小林話沒說完，媳婦已經往門口走了。
小林看了陸沉一眼，那個眼神裏有歉意，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不好意思啊，我們再考慮考慮。”小林說。
陸沉點頭：“沒事，我送你們。”
他沒說“這房子真的不錯”，沒說“價格還能談”，沒說“養老院不影響居住”。
因為說了也沒用。
有些話說了是話術，有些話說了是廢話。在這個行業幹了三年，他分得清什麽時候該閉嘴。
下樓的時候，三樓的聲控燈突然亮了。
沒人拍手，沒人跺腳，它就自己亮了。
小林媳婦的腳步更快了。
到了樓下，陸沉開啟車門，讓他們上車。
小林媳婦站在車旁邊，抬頭看了四樓一眼。陽光照在那扇窗戶上，玻璃反著光，看不清裏麵。
“陸哥，”她突然說，“這房子，是不是出過事？”
陸沉看著她。
“沒有。”他說。
小林媳婦沒再問。
車開回去的路上，三個人都沒說話。陸沉把音樂開啟，收音機裏放著一首老歌，誰唱的他不知道。小林坐在副駕駛，一直看手機，大概是跟媳婦發微信。後視鏡裏，小林媳婦靠著車窗，閉著眼睛。
到了店門口，小林跟陸沉握了手：“我們再看看別的，有合適的聯係你。”
“行，我手上還有幾套，整理好了發你微信。”
“麻煩了。”
小林兩口子走了。陸沉站在店門口，看著他們走遠。男的背雙肩包，女的拎著半杯奶茶，走路的姿勢跟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來的時候是並排走的，走的時候是一前一後。
他點了一根煙。
“又沒成？”
老劉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店門口，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印著“最佳店長”四個字，字都磨掉了一半。
“客戶嫌養老院吵。”陸沉說。
“養老院吵？養老院有什麽吵的？”
“哭聲。”
老劉沉默了幾秒，喝了口水，沒接話。
這套房子是老劉兩年前收的盤。房主姓趙，五十多歲，做小生意的。趙老闆的父親住在那個房子裏，獨居，老伴走得早，趙老闆每週來看一次。兩年前的一天，趙老闆來的時候，門反鎖著，敲了半天沒人應。叫了開鎖的，進去一看，老爺子躺在臥室地上，已經走了三天了。
夏天。
趙老闆把房子掛出來賣，掛牌價一百八十萬。掛了半年，沒人要。降到一百五十萬，沒人要。降到一百二十萬，有人看，沒人出價。降到九十六萬，還是沒人要。
中介圈裏有人傳那套房子“不幹淨”。說有人晚上路過的時候聽到屋裏有人走路，說四樓的聲控燈老是莫名其妙亮，說養老院的老人都知道那套房子死了人，不願意住旁邊的病房。
陸沉不信這些。
他見過死人。不是電視裏的那種，是真的死人。三年前他還在工廠上班的時候，隔壁工位的老王，幹著幹著活突然倒了，臉朝下砸在流水線上，血從鼻子裏流出來，順著傳送帶走了一截纔有人發現。
那是他第一次見死人。後來他辭職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家工廠賠了老王家屬十二萬，一個活人值十二萬。
“這套房子，你再帶帶。”老劉說，“價格已經到底了，再降房主不賣了。”
“我知道。”
“你這個月績效已經負數了。再賣不出去，扣完基本工資，你連房租都交不起。”
陸沉沒說話。
老劉說的是事實。中介這一行，底薪兩千，全靠提成。他上個月沒開單，上上個月開了一單租賃，提成八百塊。這個月已經過了二十天，他還是零蛋。
他需要錢。
不是因為房租，是因為醫院。
他掏出手機，按亮螢幕。屏保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五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穿著病號服，對著鏡頭笑。照片是在醫院病房拍的，床頭櫃上擺著一個塑料花瓶，插著幾朵不知道誰送的康乃馨。
他母親。肝硬化，住院快兩個月了。
醫生說，要換肝。六十萬。
六十萬。在這個城市，夠一套小戶型房子的首付。夠一輛寶馬三係。夠一個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攢十年。
他卡裏有四萬八。夠住七天ICU。
陸沉把手機揣回兜裏，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掐滅在垃圾桶上的沙子裏。
“老劉，”他說，“那套房子，房主最低能接受多少？”
“九十萬。再低他就不賣了。”
“幫我約一下房主，我跟他談談。”
老劉看了他一眼：“你要買？”
“不買。我想辦法賣。”
老劉沒再問。他轉身回了店裏，保溫杯裏的水灑了一點在地上。
陸沉站在店門口，看著對麵的馬路。車來車往，沒有人停下來。這個城市每天有幾百套房子成交，有幾千個人搬進新家，有幾萬個人在為了首付拚命攢錢。
而他站在這裏，一套九十六萬的房子都賣不出去。
手機又震了。
一條微信，備注是“護士小周”：“陸沉，你媽今天又吐了兩次。醫生說她情緒不太好，你抽空來一趟。”
陸沉看了三秒鍾，打了兩個字：“收到。”
他沒說“馬上來”。因為他去了也沒用。他去了，母親會問他吃飯了沒有，問他有沒有找到物件，問他最近生意怎麽樣。他回答了，母親會點頭，會笑，會說你忙你的，媽沒事。
然後他走了，母親會吐。
他什麽也做不了。
陸沉把手機揣回兜裏，走進店裏，坐回自己的工位。電腦螢幕上還掛著那套房子的房源資訊，照片是他自己拍的，修過圖，把臥室的陰影調亮了一點。
他把滑鼠移到“編輯房源”上，想了想，又移開了。
沒什麽好編輯的。房子還是那個房子，價格還是那個價格。他能改的隻有描述——但不管怎麽寫，“養老院隔壁”這四個字，永遠刪不掉。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耳邊又響起那個哭聲。
沙啞的，壓抑的，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嗚咽。
像一個人在被淹死之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呼救。
他睜開眼。
手機屏保上，母親還在對著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