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靜去報警的當天下午,陸沉坐在出租屋裏,對著那台從二手市場淘來的舊膝上型電腦,把證據又整理了一遍。
不是不信任地府法務團隊,是他需要自己確認每一份檔案、每一張照片、每一段錄影都完好無損。證據是他用命換來的,他不能接受任何意外。
監控錄影。器官匹配表。白大褂進出的視訊。老張的證詞。仁愛醫院的移植資料。劉師傅的訪談記錄。康寧養老院過去三年的死亡名單——八十三個人,七十一個器官,每一個都有名字、年齡、死亡時間、被摘了什麽器官。
他把這些檔案一個一個地拖進一個資料夾,確認大小、格式、清晰度。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下午三點十二分。
他拿起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證據整理完了。什麽時候發給省裏?”
鍾馗的回複幾乎是秒回的:“現在。你把檔案傳給我,地府法務團隊處理。他們會把證據包裝成‘匿名舉報’,IP地址走海外線路,伺服器走暗網節點,追查不到來源。”
陸沉把整個資料夾拖進了“黃泉”的對話方塊。進度條走了大概十幾秒,然後顯示“傳輸完成”。
“地府還有法務團隊?”他打字問。
“你以為呢?生死簿判錯了也要打官司的。”鍾馗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後又補了一條,“去年有個判官把一個人的陽壽少算了二十年,家屬在地府鬧了半年,最後法務出麵調解,賠了二十年投胎優先權。那案子就是我對接的。”
陸沉盯著螢幕看了幾秒。他想象了一下地府的法庭——判官坐在法官席上,鬼差做書記員,死者當原告,閻王可能是陪審團團長。他搖了搖頭,把這個畫麵從腦子裏甩了出去。
“省公安廳、省衛健委、省民政局,三家都發?”他問。
“三家都發。省公安廳負責刑事立案,省衛健委負責調查養老院的醫療資質,省民政局負責養老院的行政許可和監管責任。三管齊下,讓他們想壓都壓不住。明天早上八點,三家同時收到。”
“能確保他們收到嗎?”
“地府法務團隊做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他們有專門的‘送達’流程——不是發郵件,是直接送到相關負責人的辦公桌上。紙質的,裝訂好的,附了證據清單和舉報信。你不用擔心收不到,你該擔心的是他們收到之後的表情。”
陸沉想象了一下省公安廳廳長早上上班,看到辦公桌上多了一份“康寧養老院器官非法摘取案舉報材料”的畫麵。他不知道那個廳長會是什麽表情,但他知道,從那一刻起,這件事就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
他把手機放下,開啟郵箱。
郵件是昨晚就寫好的。收件人分別是三個記者的公開郵箱——一個本地都市報的調查記者,一個省級電視台的暗訪組,一個全國性財經媒體的深度報道部。他在網上搜了很久,篩選了又篩選,選了這三個。第一個做民生新聞,敢報;第二個有視訊團隊,能報;第三個影響力大,報了之後別人壓不住。
郵件的正文很短:“康寧養老院以‘臨終關懷’為名,涉嫌非法摘取老人器官。證據見附件。請核實後報道。注意安全。”
附件是證據的壓縮包,密碼跟給吳靜的那個一樣——laowu0615。
他點了傳送。
第一封回複來得比預想的快。
下午四點零三分,本地都市報的調查記者回了郵件。記者姓方,男的,四十多歲,陸沉看過他寫的報道——大多是民生類,養老院虐待老人、醫院亂收費、開發商強拆。文筆不花哨,但每篇報道後麵都跟著一堆“已處理”“已整改”“已問責”。他的回複很簡短:
“收到。料太大,需要核實。方便電話嗎?”
陸沉沒回電話。他回了郵件:“不方便。證據都在附件裏,自己核實。注意安全。”
方記者又回了一封:“你到底是什麽人?”
陸沉沒有回複。
第二封回複是省級電視台的暗訪組,下午五點二十。回郵件的不是記者,是編導,女的,三十出頭。她的回複比陸沉預想的更長,也更謹慎:
“感謝您的信任。我們初步看了附件中的視訊素材,如果屬實,這可以做成深度調查報道。但我需要更多資訊——您的身份、證據的來源、是否有采訪物件願意出鏡。您能提供嗎?”
陸沉回複:“視訊在附件裏。采訪物件暫時不能提供。等我訊息。”
編導又回了一封,隻有一個字:“好。”
第三封回複最晚,全國性財經媒體的深度報道部,晚上七點四十二。記者姓林,男的,三十多歲,陸沉查過他的履曆——做過反腐調查,做過食品安全,做過醫療亂象,拿過兩個新聞獎。他的回複是三封裏最短的:
“附件已收。正在覈實。如果是真的,這是今年最大的新聞。”
陸沉看著這三封回複,沒有高興,沒有緊張。他隻是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一種從骨頭裏麵往外滲的、怎麽都歇不過來的累。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了個澡,水很熱,蒸汽彌漫了整個衛生間,他站在花灑下麵,閉著眼睛,讓水衝了很久。
洗完澡出來,他穿上衣服,拿了鑰匙,出了門。他要去便利店買煙。
城中村的夜晚比白天更熱鬧。巷子裏擺著燒烤攤、麻辣燙攤、炒粉攤,煙霧繚繞,人聲嘈雜。他走過一個燒烤攤的時候,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舉著啤酒瓶在跟對麵的人劃拳,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在震。他側身讓開,走進便利店,拿了一條最便宜的煙,付了錢,走出來。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了那輛車。
黑色SUV,停在出租屋單元門口。不是城中村常見的車——這裏停的最多的是電動車、麵包車、十來萬的國產轎車。這輛SUV是進口的,車漆很亮,輪胎很寬,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麵。
陸沉站在十幾步遠的地方,手裏拎著那條煙,看著那輛車。他沒有走近。他想起上一次收到的那條簡訊——“你查的這些東西,會害死很多人。包括你自己。”他也想起出租屋被撬的那天晚上,門鎖上的劃痕,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被拿走的電腦。
黑色SUV的駕駛座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大概兩指寬。縫裏沒有光,看不到裏麵的人,但陸沉知道有人在看他。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清晰,像一根針紮在後腦勺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裏。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風吹過來,塑料袋嘩嘩地響。他看著那兩指寬的車窗縫隙,縫隙後麵是一片漆黑,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車裏的人沒有下來。車窗沒有搖上去,也沒有搖下來更多。
他們就這樣對峙著。陸沉站在路燈下,黑色SUV停在單元門口,中間隔了大概十五米的距離。十五米,走過去不到十秒。但他沒有走過去,車裏的人也沒有下來。
過了大概一分鍾,也許兩分鍾,陸沉掏出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他們找到我了。黑色SUV,停在我樓下。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有人在看我。”
已讀。
鍾馗的回複:“別上樓。找個地方待著。”
“我在樓下。他們沒下來。”
“拍車牌。”
陸沉舉起手機,對著那輛SUV的車牌拍了一張照片。閃光燈閃了一下,白色的光在黑色的車漆上反射出一個刺眼的光斑。照片拍得很清楚——車牌號是外地的,不是本市的。
他把照片發給了鍾馗。
“查到了告訴我。”他打字。
鍾馗沒有回複。
陸沉把手機揣進兜裏,轉身走了。他沒有上樓,沒有回出租屋。他走到城中村外麵的馬路上,在路邊的花壇沿上坐下,把煙拆開,點了一根。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
他抽完了一根煙,又點了一根。手機始終沒有震動。
第二根煙抽到一半的時候,那輛黑色SUV從城中村開了出來。它從陸沉麵前經過,車速很慢,慢到他能聽到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車窗還是搖下來一條縫,還是看不到裏麵的人。但陸沉知道那個人在看他,因為那兩指寬的縫隙在他麵前經過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股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威脅,是一種更冷的、更精確的、像是在測量什麽的目光。
SUV開過去了,尾燈亮了一下,拐了個彎,消失了。
陸沉把第二根煙抽完,把煙頭掐滅在花壇沿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掏出手機,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他們走了。”
已讀。
鍾馗的回複:“車牌查到了。套牌。真牌是一輛白色的豐田卡羅拉,車主是本市的一個退休教師。這輛車不是那輛車。”
“能查到是誰在開嗎?”
“查不到。但能查到這輛車這幾天的行駛軌跡。它在你的出租屋附近出現了三次——昨天下午、今天上午、今天晚上。每次停留一到兩個小時,每次都是一個人,不下車,不熄火。”
陸沉看著這行字,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兩下。
“他是在等我。”他打字。
“對。但他沒有動手。”
“為什麽?”
“不知道。可能是在警告你,也可能是在等你出錯。”
陸沉把手機揣進兜裏,沿著馬路往回走。城中村的巷子裏,燒烤攤還在冒煙,劃拳的聲音還在繼續,一個小孩蹲在路邊玩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藍瑩瑩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不正常。
那輛車還會回來。那個人還會坐在車裏,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看著他。
陸沉走進單元門,上樓,開門,把椅子重新頂在門把手後麵,把空啤酒瓶塞回門框和牆壁之間。他坐在床邊,掏出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
“他們找到我了。”
這次不是匯報情況,不是在問怎麽辦。這五個字是一種確認——確認他已經被盯上了,確認他沒有退路了,確認從他簽下那份合同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隻有兩個結局:他查到底,或者他死。
鍾馗的回複等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他不回了。
然後手機震了一下。
“我知道。”
就兩個字。
陸沉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天花板上的燈管還是壞的,房間裏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橘黃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團模糊的火焰。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裏是那兩指寬的車窗縫隙。縫隙後麵是一片漆黑,漆黑後麵是一雙眼睛。他不知道那雙眼睛屬於誰,但他知道那雙眼睛在看他。一直在看。不會停。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在黑暗中,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是倒計時的鍾聲,是有人在敲門。門外的人不知道是誰,但門很薄,撐不了太久。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明天,督察組進駐養老院。明天,省公安廳、省衛健委、省民政局的領導們會在辦公桌上看到那份舉報材料。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隻需要撐過今晚。
隻需要撐過今晚。
他閉上眼睛,把玉牌握在手心裏。冰涼的。三塊玉牌貼在一起,像三塊疊在一起的冰。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還在。
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