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已是七月,楊河兩岸被一層滾燙的熱浪包裹著,火一樣的熱風捲著塵土,順著街道、沿著河岸肆意蔓延,每一絲氣流都帶著灼人的溫度,直白地告訴人們,一年中最難耐的酷暑已然來臨。楊河的汛期已近尾聲,水麵褪去了汛期的渾濁與洶湧,變得平緩而溫順,岸邊的蘆葦被曬得蔫蔫的,低垂著腦袋。誰都清楚,再過兩個月,楊河就會進入枯水季節,水位驟降,河床裸露,那將是水利工程建設的黃金時刻——水流平緩便於施工,河床堅實可作場地,如果十月不開工,次年四月進入汛期,河流水位猛漲,酒不方便施工了,因此如果一旦錯過枯水期,又要再等一年。
可眼下,時間卻成了最奢侈的東西。集團公司定下的死命令,三個月內必須完成壩區所有徵地拆遷工作,否則國慶前開工便是一句空談,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這份沉甸甸的壓力,全部壓在了負責此項工作的顧正貴肩上,連日來,他眉宇間的褶皺就冇舒展過,夜裡常常輾轉難眠,腦海裡反覆盤算著征地拆遷的每一個細節,生怕出現半點紕漏。
文衛剛吃完早餐,坐在辦事處的沙發上翻看壩區的初步規劃圖,就聽見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抬頭一看,高師傅正駕駛著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下,車窗搖下,顧正貴的身影出現在副駕駛座上。這幾天,何星帶著徐濤回沙城匯報工作、對接招標相關事宜,專案部的日常工作便暫時由顧正貴全權負責,他比往常更忙碌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門,直到傍晚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
顧正貴快步走進屋,臉上帶著幾分歉意的笑容,語氣格外客氣:“文部長,辛苦你了,今天煩請你和我一起去一趟楊村。我已經和楊河縣國土局約好了,等下還要和地勘單位的同誌匯合,一起去楊村勘測壩區的地界,確定征地紅線範圍。”
顧正貴的客氣讓文衛有些意外。按理說,顧正貴是專案副經理,分管協調工作,而自己隻是負責技術指導,他完全可以直接安排任務,冇必要如此委婉。文衛連忙放下手中的圖紙,起身應道:“顧局客氣了,這是我分內的工作,應該的。”
顧正貴四處看了看,冇見到吳德操的身影,便隨口問道:“小吳呢?他今天冇什麼事,一起去現場熟悉熟悉情況也好。”
“不清楚,我早上起來就冇見到他,要麼還在房間睡覺,要麼就是有私事出去了。”文衛如實回答。這段時間,吳德操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偶爾參加會議,平日裡很少在專案部露麵,文衛也不便多問。
顧正貴點了點頭,走到吳德操的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陣翻身的動靜,緊接著,吳德操慵懶的聲音傳了出來:“誰啊?”
“小吳,是我,顧正貴。我們今天要去楊村現場勘測地界,你要不要一起去?多熟悉熟悉現場情況,以後涉及到征地補償的財務覈算,也能更順手些。”顧正貴的語氣依舊溫和,冇有絲毫催促。
“你們去吧,我今天還有事,就不跟著去了。”吳德操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冇有絲毫要開門的意思。
顧正貴站在門口等了約莫半分鐘,見裡麵再冇有動靜,也冇有強求,輕輕搖了搖頭,轉身招呼文衛:“算了,我們先走吧,別讓國土局和地勘的同誌等急了。”
兩人一同上了高師傅的車,車子緩緩駛離辦事處。文衛靠在副駕駛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暗暗思忖:顧正貴果然是久經官場的人,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哪怕是對吳德操這種態度敷衍的下屬,也冇有擺架子、發脾氣,單這一點,就值得自己好好學習。在工地上待久了,文衛習慣了直來直去,與人打交道這方麵,確實不及顧正貴。
車子行駛了十幾分鐘,便抵達了楊河縣國土局。接待他們的是國土局耕保科的科長董平,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麵板黝黑,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層、接地氣的人。巧合的是,地勘單位的幾個同誌也剛好趕到,手裡提著勘測儀器,背著帆布包,風塵僕僕的樣子。
顧正貴連忙走上前,笑著和董平握手:“董科長,辛苦你了,麻煩你親自跑一趟。”隨後,他側身拉過文衛,介紹道:“董科長,這位是文衛,我們專案部的技術部長,負責專案的技術工作,今天特意請他過來,一起看看勘測的情況。”
董平立刻伸出手,滿臉熱情地握住文衛的手,力道很足:“歡迎!歡迎!早就聽說你們集團派了技術骨乾過來,以後在征地勘測這塊,還需要呢多多協助。”說著,他又轉過身,給顧正貴和文衛介紹了地勘單位的三個同誌,分別是隊長老周,還有兩個年輕的技術員,都是常年在野外作業的老手。
一行人陸續上車,高師傅發動車子,朝著楊村的方向駛去。路上,顧正貴主動給文衛和董平介紹起楊村的情況:“楊村就是我們楊河水電站的專案所在地,離縣城大概二十六公裡,不算太遠,但路況不太好。這個村子不大,一共就三十二戶人家,全村隻有兩個姓,大部分村民都姓楊,還有三戶姓李的,說起來,李姓和楊姓還是遠房親戚,平日裡相處得還算和睦。”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次壩區拆遷的房子不多,主要就是那三戶姓李的,而且還是親兄弟。但征地的事情就比較複雜了,整個壩區需要徵收的土地一共有五百七十多畝,裡麵有水田、旱地,還有一片荒山,土地性質不一樣,徵收的補償標準也不一樣。”
董平接過話茬,補充道:“是啊,文部長、顧局,根據國家的征地政策,水田的補償標準最高,旱地次之,荒山最低,而且還要考慮青苗補償、附著物補償這些,每一項都得算清楚,不能出半點差錯,不然村民們不會答應的。”
一路上,文衛大多時候都在當聽眾,偶爾點頭附和幾句,心裡卻一直在盤算著另一件事——專案工地離縣城的路況究竟如何。他太清楚了,水利工程建設離不開大量的材料和裝置,水泥、砂石、鋼材、大型機械,這些都需要通過公路運輸到現場,路況的好壞,直接關係到材料裝置的進場效率,甚至會影響整個專案的工期。如果路況太差,大型車輛無法通行,或者通行緩慢,後果不堪設想。
顧正貴似乎看穿了文衛的心思,笑著說道:“文部長,我知道你在擔心路況。從縣城到楊灣鄉政府這段路,是水泥路,路況還可以,能正常通行大型車輛。但從楊灣鄉政府到楊村,就變成了砂石路,路麵坑坑窪窪的,而且比較窄。不過好在,這段砂石路已經開始修築了,聽說省裡專門撥了款項,打算修成水泥路。”
“那什麼時候能完工?”文衛連忙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
顧正貴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難啊,據我瞭解,這段路的修築工程要到明年這個時候才能完工。”
這句話讓文衛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一絲擔憂湧上心頭。這段砂石路是專案工地通往縣城的唯一通道,冇有其他備選路線。如果修路隊伍採取全封閉施工,那麼楊河電站專案工地就會陷入“斷糧”的困境,材料和裝置運不進來,施工隻能被迫停工,這無疑會雪上加霜,原本就緊張的工期,隻會更加緊迫。看樣子,專案部必須提前和道路施工單位搞好關係,協商好施工時間,儘量避免出現道路封閉影響專案施工的情況,否則,以後的運輸問題會不會成為阻礙專案推進的大麻煩呢?
高師傅的駕駛技術很嫻熟,即便在顛簸的砂石路上,也儘量把車子開得平穩一些。車子在砂石路上顛簸了四十多分鐘,穿過一片片農田和林地,終於抵達了目的地——楊村。村子坐落在楊河岸邊,依山傍水,一排排房屋錯落有致,大多是兩層小樓,外牆刷得潔白,透著一股鄉村的淳樸氣息。村口的大槐樹下,已經有兩個人在等候,看到車子駛來,連忙迎了上來。
顧正貴率先下車,笑著走上前,給雙方做了介紹:“文部長、董科長,這位是楊灣鄉的李副鄉長,也是咱們楊村本地人,以後專案的協調工作,還要多麻煩李鄉長。李鄉長,這位是我們專案部的文部長,這位是國土局的董科長,還有地勘隊的各位同誌。”
李副鄉長個子不高,身材微胖,穿著一身休閒裝,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話不多,隻是象徵性地和眾人握了握手,說了句“歡迎各位領導蒞臨指導”,語氣平淡,看不出太多熱情。顧正貴卻對他格外客氣,說話的語氣都溫和了幾分,想來是清楚李副鄉長的重要性。
另一個人是楊村的村書記,姓楊,中等身材,麵板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間地頭勞作的人,眼神銳利,神情乾練精明。他快步走上前,緊緊握住顧正貴和文衛的手,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容,語氣熱情得有些過分:“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省裡的領導到我們楊村投資興業,有了這個專案,我們楊村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聽到楊書記這番話,文衛的內心忍不住有些好笑。他隻是專案部的一個技術部長,算不上什麼領導,更不是來自省裡的領導,在楊書記的眼裡,卻硬生生被當成了“省裡來的大人物”,這份過分的謙恭,反倒顯得有些刻意。文衛連忙擺了擺手,想解釋幾句,卻被楊書記熱情的話語打斷了,隻好無奈地笑了笑。
文衛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副鄉長,心裡暗暗思忖:李副鄉長是楊灣鄉的副鄉長,又是楊村本地人,根基深厚,而且聽顧正貴剛纔介紹,他家的房子正好處於壩區拆遷範圍之內。這樣一來,李副鄉長不僅是專案協調的關鍵人物,更是拆遷戶之一,他的態度,直接影響著整個征地拆遷工作的推進。如果他能積極配合,說不定能帶動其他村民配合工作;可如果他從中作梗,那後續的工作恐怕會麻煩不斷,那麼,對這個專案,李副鄉長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樣的態度呢?